在內蒙古烏蘭察布，一場關於水的爭奪戰正在悄然上演。這個距離北京最近的草原牧區，常年乾旱少雨，卻已成為中國AI算力版圖上的重要節點。華為、阿里、快手、騰訊、百度、字節跳動乃至剛獲超500億融資的DeepSeek，共89個資料中心專案簽約落地於此，總投資超過5000億元。然而，這些資料中心帶來的不僅是算力，還有巨大的水資源消耗，與當地本就緊張的供水形成了尖銳矛盾。

烏蘭察布的乾旱並非新鮮事。當地流傳著“十年九旱，九年春旱”的俗語，2022年更是春旱接伏旱，一年連旱兩回；2023年6月的大旱導致數十萬頭牲畜飲水困難，近萬人臨時性吃不上水。就在這樣的背景下，資料中心卻大量湧入，它們大多采用蒸發冷卻技術——通過噴水蒸發帶走熱量，夏季日耗水量可達數百萬升，年耗水量相當於一個三四萬人口縣城的全部生活用水。

資料中心為何偏愛乾旱之地？原因在於，蒸發冷卻是最經濟的散熱方案，而乾旱寒冷的氣候正是天然的“免費空調”。烏蘭察布年均氣溫僅4.3℃，夏季溼球溫度低，蒸發冷卻壓縮機年停機時間可達70%以上，散熱用電可削減三成。此外，當地到戶電價低至約0.25-0.35元/度，網路時延到北京僅4.2毫秒，加之5.45萬平方公里的廣闊土地和極低的徵地成本，使其成為資本眼中的“算力特區”。截至2025年底，已有84個專案簽約，總投資超5000億元。

然而，烏蘭察布的水資源卻不容樂觀。全市人均水資源僅484立方米，不到全國平均水平的四分之一。察右中旗已被列入地下水超採區，商都縣自2020年以來封停了2008眼機電井，年壓減地下水開採量約2000萬立方米。有限的水資源遇上飢渴的資料中心，矛盾一觸即發。2026年3月，內蒙古自治區水利廳聯合檢察院、公安廳啟動違規取用水專項整治，4月烏蘭察布各旗縣將“工業企業未經批准擅自取水、地下水超採區違規新增取用水”列為重點，7月通報了第一批典型案例。

資料中心的具體耗水量卻鮮有公開。大廠ESG報告中的“水”被處理得極為剋制。騰訊2025年ESG報告顯示總耗水量1200多萬噸，但未分割槽域拆分；快手宣佈烏蘭察布資料中心PUE降至1.2以下，綠電佔比93%，但水資源管理僅提及雨水收集池；阿里2026財年ESG報告披露自建資料中心PUE降至1.187，但WUE（水資源使用效率）在蒸發冷卻模式下高達1.799升/度，接近國標三級（較差）區間。華為作為最早入局者，因未上市不釋出標準ESG報告，水耗披露長期缺失。

儘管對外披露含糊，巨頭們內部卻將水視為風險。阿里在氣候風險評估中將“水壓力與乾旱”列為慢性風險，快手也承認乾旱會推高運營成本。這種內外差異，折射出資料中心耗水問題的敏感性。

水與電不同，電可跨區輸送，水卻高度本地化。烏蘭察布年均降水量不足400毫米，蒸發量卻高達2000毫米，地下水是幾千年積累的生態本錢，一旦抽乾難以恢復。《水法》明確規定應優先滿足城鄉居民生活用水，但在實際操作中，GW級資料中心帶來的投資和稅收，往往比牧民的羊群更有分量。

類似矛盾已在全球引發反彈。愛爾蘭今年7月高溫限水，資料中心卻照常運轉，引發抗議；美國蓋洛普民調顯示71%的人反對在自家附近建資料中心，加州蒙特雷公園市更以88.34%的贊成率通過全美首個永久性資料中心禁建公投。

烏蘭察布無需因噎廢食，但需建立紅線規則：強制公示水源型別、年實際取水量、峰值日用水量；水資源論證必須納入極端乾旱情景和地下水衰減趨勢；資料中心應分擔水電管網擴建成本。目前，烏蘭察布的89個數據中心專案已落地，12.5萬P算力正在狂飆，DeepSeek的GW級園區圖紙也在展開，而違規取用水專項整治剛剛通報第一批案例。在那些地下水位年年下降的村莊，牧民們不懂WUE，讀不懂ESG報告，只感到水井越挖越深，羊群開始掉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