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對AI資本開支的態度在短短五個月內發生了戲劇性反轉。2月,亞馬遜在財報中透露2026年計劃資本開支約2000億美元,股價兩天內下跌約10%,創近兩年最大單日跌幅。7月,亞馬遜將這一數字上調至2200億美元,市場卻以暴漲回應——盤後一度漲9%,次日漲幅擴大至15.3%。同一家公司,更高的支出,截然不同的市場反應,背後是投資者評價尺度的根本轉變。
這一轉變的起點,是兩週前谷歌的財報。7月22日,谷歌交出的成績單並不差:雲收入同比增長82%,營業利潤達88億美元,利潤率從一年前的20.7%躍升至35.6%,積壓訂單達5140億美元。但市場很快拆解了這82%的增速,發現其中包含首次確認的TPU系統硬體一次性出貨——這種收入不會轉化為持續的經常性消費,也無法用於推算未來增速。更讓投資者緊張的是,谷歌將2026年資本開支上調至1950億至2050億美元,這已是年內第二次上調,並預告2027年還將顯著增加。
現金流資料加劇了擔憂。谷歌當季資本開支449億美元,超過390.7億美元的經營現金流,季度自由現金流首次由正轉負,為-58.6億美元。這家過去二十年以現金創造能力著稱的公司,如今花錢速度超過了賺錢速度。為了支撐擴張,谷歌今年借了約1000億美元債務,並進行了二十多年來首次增發股票,融資約850億美元。財報公佈次日,谷歌股價一度跌近7%,並引發對整個AI半導體板塊的拋售——從GPU到記憶體到光模組,投資者似乎開始懷疑AI基礎設施是否是一個無底洞。
然而,八天後亞馬遜的財報扭轉了敘事。儘管亞馬遜同樣面臨自由現金流壓力——過去12個月自由現金流流出76億美元,資本開支佔經營現金流超過130%——但市場給出了完全不同的反應。關鍵在於亞馬遜CEO Andy Jassy在財報電話會上給出了具體的回報時間表。他將資本開支拆分為兩層:資料中心建設週期一到兩年、使用壽命超30年,建成後即可持續產生收入;伺服器和網路裝置通常在資料中心投用前幾個月採購,平均不到三年收回成本,使用壽命至少五到六年,而目前大部分AI算力合同期限至少五年。這意味著伺服器在回本後還有兩到三年產生正自由現金流,而一個30年壽命的資料中心可承載五到六代伺服器,後續每代的經濟效益更好。
Jassy的框架讓市場看到了資本開支背後的“回款表”:現金先支付,產能後上線,訂單轉收入,利潤和自由現金流最後兌現。這並非沒有回報的燒錢模型,而是一個有時間差的商業模型。相比之下,谷歌只強調支出有回報,卻沒有給出如此清晰的回報路徑。
在此之前,微軟的財報已為市場重拾信心奠定了基礎。微軟Azure收入增長43%,下季指引加速至45%;已簽約未執行的長期訂單(RPO)達6780億美元,同比增長84%;單季度新增1GW資料中心容量,全年新增88座資料中心,且新容量被客戶迅速消化,需求仍超供給。更關鍵的是,微軟近90%的雲收入來自前沿模型公司之外的客戶,表明AI算力需求已不依賴少數燒錢的AI實驗室,企業軟體、資料庫、資料分析等應用正在拓寬需求地基。微軟季度經營現金流554億美元,扣除410億美元資本開支後自由現金流仍有196億美元。財報釋出後,微軟股價大漲15.5%,市值一天增加近4500億美元。
這三家雲廠商的財報共同揭示了一個訊號:市場對算力廠商的評價標準已從只看資本開支的絕對數字,轉向關注每一美元CapEx能否對應清晰的訂單、收入、利潤和明確的回款表。投資者不再單純恐懼AI支出規模,而是審視支出的回報可見性。
更深層的產業變化是AI價值鏈的重心正在上移。Anthropic的收入是AWS客戶支出的一部分,OpenAI的推理跑在Azure上。模型公司燒錢做研發、打價格戰、爭奪基準榜排名,而云廠商按合同收租、按用量計費、按長期合約鎖定未來五年收入。AWS經營利潤率從32.9%升至39.4%,而Anthropic年化收入從不到10億美元飆升至470億美元,但其中大部分最終會以算力採購形式迴流給雲廠商。模型公司賺收入,CSP賺利潤。
這種樂觀情緒也溢位到亞洲。7月31日,SK海力士單日暴漲近30%,三星漲27%,均創歷史最大單日漲幅。一週前投資者還在拋售AI算力相關資產,一週後以創紀錄力度買回。
但算力公司的商業模式正在改變。十年前,微軟、亞馬遜和谷歌是典型輕資產公司,如今它們每季度合計資本開支超過1400億美元,買晶片、建資料中心、拉電力,正變成重資產資料中心運營商。Jassy的時間差框架解釋了短期自由現金流為負的原因,並給出了回本路線圖,但尚未回答更長遠的問題:隨著AI推理成本快速下降、晶片每代更便宜更快,當這些資料中心建好、伺服器回本後,Token價格可能降至今天的幾分之一,屆時CSP賣算力的利潤率能否維持?這是下半場最值得關注的變數。
在中國,阿里雲、火山引擎同樣在大規模投入AI基礎設施,但客戶結構、合同模式和競爭格局與美國不同,Jassy的“時間差”邏輯能否適用,仍有待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