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Seek在近期完成了首輪超500億元融資,據多家媒體交叉報道,出資方包括騰訊(約100億元)、寧德時代(50億元)、京東網易(各30億元)、國家人工智慧產業投資基金(10億元),創始人梁文鋒個人跟投200億元。截至發稿,交易條款尚未獲得官方確認,不同信源在金額與股權比例上存在差異。

這筆融資最引人關注的並非金額本身,而是其交易結構。據The Information報道,除國家人工智慧產業投資基金外,其他外部投資者不獲得投票權、不設董事會席位,僅按出資比例分享財務收益,且需接受五年鎖定期。梁文鋒在本輪融資前已通過工商增資將個人直接持股比例提升至34%,疊加間接持股後最終受益股份達84.29%,手握100%表決權。國家人工智慧產業投資基金直投的10億元是唯一例外——該基金保留投票權且不受五年鎖定期約束,這折射出算力主權的優先順序:DeepSeek在商業邏輯上拒絕了所有機構的控制權,卻在算力層面給國家隊留了一扇門。

這一結構顛覆了科技創業融資的常規劇本。有行業網友直觀概括:“騰訊和京東拿出了數十億美元,卻沒有投票權,而且5年內不能退出。這足以說明梁文鋒現在擁有多大的談判籌碼。”

資本為何接受“不平等條約”? 大模型行業正在加速分化。2025年,AI模型層公司全年僅完成22筆融資(統計口徑:僅包含通用大模型底座企業,剔除算力基建、垂直AI應用專案),單輪融資規模在10億元以上的大模型公司僅有MiniMax智譜和Kimi三家。錢沒有消失,而是在快速向頭部集中。DeepSeek是當下唯一堅持純開源路線的中國頭部大模型公司,多項基準測試顯示其效能超越了主流開源模型。各投資方的訴求截然不同:國家AI產業基金追求算力自主與政策導向,可接受極長回報週期;騰訊、寧德時代等產業資本意在AI能力戰略卡位,可接受5-10年持有;京東、網易等有通用API需求,需3-5年見成效;而財務VC類則要求中期退出與回報,若上市不及預期可能施壓回購。這種訴求差異,決定了5年後不同資本的博弈態勢。

人才流失與技術短板是DeepSeek面臨的現實挑戰。據《金融時報》報道,融資的核心目的之一是“為員工股票期權定出更清晰的價值,避免被競爭對手挖走”。過去幾個月,DeepSeek確實有多位研究人員離職——R1論文主要作者之一郭達雅加入字節跳動,訓練團隊老將王秉軒轉投騰訊。但流失人員中有部分從事多模態、影片生成方向,恰好匹配梁文鋒不做影片生成的戰略取捨。更深層的問題在於:長期放棄多模態賽道,會持續流失多模態方向優質人才,制約通用多模態AGI迭代。當然,“多模態=通用智慧必要條件”是當前AI領域存在爭議的判斷,並非學術定論。

開發者社群實測反饋顯示:DeepSeek-R1在簡單問題上存在過度思考——把簡單問題複雜化後出錯;抽取類任務容易出現幻覺;一些回答看似有道理,但在業務視角下可能是正確的廢話。有使用者向DeepSeek諮詢如何挽回前男友,模型給出的措施包括“向公安備案情感騷擾記錄”、“報名南極科考志願者”以及“攻讀清華大學腦機介面與情感神經學碩士”——這種看似荒誕的過度聯想,恰恰被包裹在極其嚴密、分點清晰的邏輯推理外殼下,使得使用者在第一眼看去甚至難以察覺其荒謬性。幻覺是所有大模型的共性缺陷,目前沒有公開對比資料證明DeepSeek的幻覺率顯著高於競品。DeepSeek幻覺的獨特之處在於其邏輯自洽性和專業偽裝——傳統模型的錯誤容易被識別,而DeepSeek的錯誤因為表達流暢、推理嚴密,反而更具迷惑性。這種偽裝能力在B端嚴謹場景(如法律文書審查、醫療建議、財務分析)中破壞力更大,直接限制企業付費客戶規模。

開源商業模式的裂痕與護城河並存。梁文鋒認為開源不影響商業化:“只賺六倍利潤——按十個月回本對應約六倍利潤——在這個前提下,開源對商業模式沒有任何影響。”開源模式的雙刃性在於:客戶可自主本地化部署,長期鎖定能力弱;免費模型分流付費API使用者;第三方低質應用引發信任危機而DeepSeek缺乏管控。但DeepSeek也建立了獨有的護城河:模型權重開源,但底層PTX最佳化MoE訓練方案未完全開源,中小企業復刻成本極高;10個月回本的定價體系擊穿行業利潤空間,第三方本地化部署無利可圖;全球千萬級開發者社群持續提供場景資料,縮小與閉源巨頭的資料差距。僅從算力硬體攤銷與API呼叫費的直接毛利來看,理論回報率極高,但前提是規模化——需要足夠的付費流量分攤固定硬體投入。以當前DeepSeek的API呼叫量級,能否覆蓋每年百億級算力投入?這個問題的答案,決定了現金流承壓是真實風險還是過渡狀態。

算力地緣政治是外部致命變數。據晚點LatePost 2025年12月報道《DeepSeek的算力賬》,DeepSeek目前約2萬張H800等效GPU;一位接近DeepSeek算力採購的人士則表示,實際可用訓練算力遠低於公開宣稱的規模。無論哪種說法準確,一個共識是:DeepSeek的算力規模僅為國內頭部雲廠商一個零頭。如果遭遇極端算力封鎖,國產算力適配不及預期,研發進度可能停滯。

文章最後給出了三種終局可能:樂觀終局(持續學習等技術目標取得突破,AGI實現路徑被驗證,DeepSeek成為下一代AI基礎設施的底層供應商);悲觀終局(AGI落地週期遠超預期,技術優勢被競品追平,持續虧損導致多輪融資稀釋股權,創始人控制權被架空);中性終局(持續學習取得階段性突破,但完整AGI落地週期拉長至8-10年,公司開放垂直行業有限商業化,產業資本持續跟投,財務資本通過老股轉讓分批退出,創始人控制權完整保留)。需要指出的是,A股科創板允許同股不同權的制度安排,為DeepSeek提供了制度緩衝空間——即便未來啟動IPO,創始人依託84.29%受益股權可設定高倍數表決權架構,公眾股東僅享有分紅權而無經營決策權,上市僅作為財務退出通道,不必然動搖願景驅動的路線。

DeepSeek的案例指向幾個超越個案的結構性問題:控制權設計是AI創業的生存前提;開源路線大模型需要找到自己的半開源護城河;無KPI管理模式的天花板約300-500人;多模態不是做不做的選擇題,而是何時做的時機題;技術短板必須被財務模型量化;地緣政治是AI創業的第一性約束;以及區分哪些經驗可複製(如無投票權資本+五年鎖定期條款設計)、哪些不可複製(如梁文鋒個人出資200億跟投、國家AI產業基金的例外條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