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透社於6月29日援引三位知情人士消息稱,中國存儲芯片製造商長鑫存儲已與騰訊簽署了一份長期供貨協議,涉及金額超過200億元人民幣。根據協議,長鑫將在未來三到五年內向騰訊供應服務器DRAM芯片。截至目前,騰訊與長鑫均未對該報道作出回應。
這一沉默並不令人意外。此類未公開的商業協議一旦確認或否認,都可能引發市場波動,保持緘默是雙方最穩妥的策略。值得注意的是,路透社在同一篇報道中還提到,另有兩位知情人士透露,長鑫正在與其他幾家大型互聯網公司洽談類似的長期合作。長鑫的招股書顯示,其客戶名單中已包括阿里雲、字節跳動、聯想等知名企業。
騰訊與長鑫的這筆大單並非孤立事件。一個多月前,蘋果公司被曝正在遊說美國商務部,希望獲准從長鑫採購DRAM內存,但雙方均未回應。與此同時,惠普已向美國銀行確認,正在對中國存儲供應商進行資質認證,業內普遍認為所指正是長鑫。戴爾、聯想也在推進類似的供應鏈評估。更早行動的則是汽車行業:大眾與三星、SK海力士簽訂了直供協議;現代汽車打破了韓國財閥間不直接交易的傳統,直接與三星簽約;理想、極氪則選擇了美光作為直供方。這些車企的共同點是繞開一級供應商,直接向存儲原廠鎖定貨源。
從美國的蘋果、惠普,到中國的騰訊、理想,再到德國的大眾和韓國的現代,消費電子、雲計算、汽車三大行業,在北美、亞洲、歐洲三大洲,幾乎在同一時間窗口內做著同一件事:鎖定存儲產能。這背後是一股強大的結構性力量在推動。
這股力量的核心是AI。一臺AI服務器的DRAM用量是普通服務器的8倍,以英偉達GB200為例,單機就需要640GB的HBM和2至4TB的DDR5。據預測,2026年全球AI服務器出貨量將超過370萬臺,直接消耗掉全球超過一半的內存月產能。全球DRAM市場由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家主導,合計佔據95%以上的份額。過去兩年,這三家不約而同地將產能向利潤最豐厚的高端AI存儲轉移:三星收縮中低端產品線,SK海力士將部分HBM產能轉向通用DRAM,美光則直接退出消費級存儲品牌,將所有資源壓向數據中心。
這種集體轉向的結果是,AI吸走了高端產能,通用DRAM的供給被持續擠壓。價格數據印證了這一點:三星今年一季度給蘋果的LPDDR報價單季上漲超過80%,SK海力士的報價接近翻倍,全球DRAM合約價一季度環比上漲近一倍,DDR5現貨價格累計漲幅超過300%。然而,市場呈現出冰火兩重天的局面:消費級DDR5因手機、PC端需求疲軟反而在降價,真正緊缺的是服務器DRAM、車規DRAM等企業級產品。全球存儲渠道庫存已降至僅4周,遠低於12至16周的正常水平,為過去十五年的最低值。
供給的極度緊張正在改變整個行業的交易模式。半導體行業過去二十年的慣例是按季度籤合同、按量談價。但現在,長期戰略合作協議正在成為主流。美光最新財報顯示,其手中握有16份三至五年的長期協議,其中14份保底收入超過1000億美元,並預收了220億美元的保證金。客戶提前打款,只為換取一個優先供貨的承諾。TrendForce研究副總吳雅婷指出,客戶掏錢幫存儲原廠擴產,再將產能鎖走,這種模式過去從未出現。瑞銀預計,明年長期協議將佔到整體DRAM出貨量的三成,意味著市場上三分之一的DRAM在產出前就已被鎖定。
存儲芯片的性質正在發生根本性轉變——從按季度議價的大宗商品,變為需要戰略性鎖定的關鍵資源。6月3日,九個美國貿易協會聯名致信財政部長貝森特和商務部長盧特尼克,要求政府出面緩解存儲芯片短缺,並特別強調“不能讓非AI的其他實體產業遭受負面衝擊”。行業協會求政府幹預供應鏈,上一次出現還是在新冠疫情期間。
在這個新遊戲中,中國存儲廠商的角色也在發生變化。分析師郭明錤精準地概括了這一轉變:2022年蘋果評估長江存儲是為了壓低NAND成本,那是“錦上添花”;這次找長鑫是為了管理DRAM供應風險,這是“不得不為”。三年前是長鑫需要大廠的背書來證明自己,如今是大廠需要長鑫的產能來保障算力基建不被斷供。不過,長鑫的產能仍遠低於國內需求,蘋果從長鑫的採購既不能實質性降低成本,也無法填補供應缺口。大廠們尋找長鑫,本質上是多一個來源就多一分保障的戰略思維——買戰略資源,看的是“有沒有”,而非單純的性價比。
這輪存儲緊缺會持續多久,行業並無共識。TrendForce預測2026年四季度供需缺口縮至5%,2027年一季度可能平衡;美光管理層認為緊張將持續到2027財年之後;三星內部則判斷AI驅動的超週期要到2028年前後才走向終結。正因為沒人說得準,不差錢的科技巨頭們才不敢等,行為模式已從“等等看價格會不會降”切換為“先把貨鎖了再說”。這一行為模式的切換本身,就是最有說服力的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