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月 23 日,Anthropic 上線了一個看上去順手的小東西。把 Claude 裝進 Slack,管理員點一下接入,成員在群聊裡敲一句「@Claude」,就召來一個讀得懂上下文的助手:它順著對話往下看,把一團亂的討論拆成任務,去調工具、翻代碼庫;打開「Ambient」模式,它還會自己盯著,把重要的信息標出來,追問那些聊到一半沒人接的事。這個功能叫 Claude Tag,測試版只對 Claude Team 和 Enterprise 用戶開放,背後跑的是 Opus 4.8,上線即取代了舊版的 Claude for Slack[1]。
新聞就這麼大。一個 Slack 小功能,連發佈會都算不上。
可只要把它放回錢的座標系裡,這件小事立刻變得不對勁。Slack 歸 Salesforce 所有——2021 年 Salesforce 花 277 億美元把它買下來[9]。而 Salesforce,正是付錢買 Anthropic token 的大客戶之一:它計劃在 2026 年向 Anthropic 的模型投入 3 億美元[7]。一個賣模型的公司,掉頭把自己的模型裝進客戶的產品裡,去搶客戶那塊協同辦公的地盤。
人人都說,AI 時代裡「賣鏟子的穩賺」,軍火商不該和自己的客戶開戰。Anthropic 偏偏開了這一槍。這一槍背後的動機,才是真問題——一個估值逼近萬億美元的公司,為什麼非要去做這種掉頭吃客戶的事?
先排除兩個太便宜的解釋
最省事的讀法是:這不過是「跟著用戶需求加個功能」。用戶在 Slack 裡辦公,那就把 AI 送進 Slack,天經地義。
這話解釋得了功能,解釋不了對象。如果只是順手補個入口,Anthropic 大可把 Claude 做成一個安靜的側邊欄插件,老老實實當個被調用的工具。但 Claude Tag 不是這個形態。它要的是群聊裡那個「@」位——在協同辦公的現場,把活兒從一個 SaaS 工具手裡接過來自己幹。前 OpenAI 研究員、現 Anthropic 員工 Andrej Karpathy 把它定性為一種交互新範式:從「打開一個網站」到「打開一個本地 app」,再到一個「獨立、持久、異步運行」的實體,帶著組織的工具和上下文常駐在那裡[1]。他給了它一個更直白的名字——一個 AI 員工。
一個 AI 員工,要頂掉的是誰的活兒,一目瞭然。所以「加個功能」這個解釋太小了,它裝不下「去搶客戶地盤」這件事。
第二個解釋稍微體面些:套殼創業公司本來就該死,Anthropic 不過順手補位。
過去兩年,一大批創業公司的全部本事,就是在 Claude 或 GPT 外面封裝一層界面,把底層模型的能力包裝成一個看起來更順手的產品賣出去。模型一旦把這層界面自己做了,這些公司確實就沒了立足之地。Claude Tag 被普遍視作對協同 SaaS 市場的一次降維打擊,也確實直接威脅到那些「僅靠封裝一層界面調用底層模型」的套殼玩家[1]。
但這個解釋回答不了兩個「為什麼」。為什麼是現在,不是去年、不是明年?為什麼是模型廠親自下場,而不是放任市場自己淘汰套殼?軍火商坐著收錢就好,套殼公司死了,它們買的 token 自有別人接著買。模型廠主動下礦、親手去搶應用那塊更難啃也更髒的地,一定是「坐著賣鏟子」這門生意本身出了問題——逼著它不得不動。
要看清這個逼字,得把賬本翻到融資那一頁。
9650 億美元,壓在一門正在變便宜的生意上
把 Anthropic 這一年的融資節奏擺出來,能直接看見它腳下油門踩到了什麼程度。
2025 年 9 月,Series F 融資 130 億美元,投後估值 1830 億美元。五個月後,2026 年 2 月,Series G 融資 300 億美元,估值翻到 3800 億美元[3]。又過三個多月,到 2026 年 5 月 28 日,Series H 落定:一輪就募了 650 億美元,投後估值 9650 億美元,領投方是 Altimeter、Dragoneer、Greenoaks 和紅杉[2][4]。六天後,6 月 1 日,公司向 SEC 秘密遞交了 IPO 文件。
九個月,估值從 1830 億漲到 9650 億,逼近萬億美元的門檻。這個數字大到什麼程度?同期的 OpenAI,募資 1220 億美元,投後估值 8520 億美元[5]——Anthropic 已經把它甩在了身後,成了全球估值最高的純 AI 公司。
托住這個估值的,是營收。Anthropic 在 Series H 公告裡說,運行率營收當月越過了 470 億美元[2];OpenAI 同期的運行率營收超過 250 億美元[5]。把估值除以營收:Anthropic 約 20 倍,OpenAI 約 34 倍。單看倍數,Anthropic 反倒顯得「便宜」。
問題不在倍數本身,在那 470 億美元裡,絕大部分是賣 token 賣出來的——按調用量收費的模型 API。而賣 token 這門生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大路貨。
價格是最誠實的信號。開源模型已經把單價壓到了另一個數量級:Claude Sonnet 的 token 單價是每百萬輸入 3 美元、輸出 15 美元,而 DeepSeek 這類開源模型的同口徑單價只是它的零頭——便宜一個數量級,十倍只是起步,按檔位不同還能再低[10]。這不是一次促銷,是結構性的價差。國內這邊,阿里把價格戰打到了鐘點房:QoderWork 推出夜間低價 token,Qwen3.7 在夜間最低打到 2 折[11]。賣 token 的人開始按時段叫賣自己的算力,像航空公司清晨的紅眼航班。
價格能這麼砍,前提是產品之間的差別在變小。兩三年前,閉源旗艦和開源模型之間還隔著一道肉眼可見的能力鴻溝,貴有貴的道理;如今在企業日常那些寫代碼、讀文檔、答客服的活兒上,開源模型大多已經「夠用」。差別一旦從「能不能做」縮成「做得好那麼一點點」,溢價就撐不住了,定價權遲早交還給更便宜的一方。所以這一輪降價不是週期性的促銷讓利,更像結構性的塌方——賣 token 這門生意,正從拼獨特性,退化成拼誰的成本更低。
更說明問題的,是閉源陣營自己也繃不住了。據《華爾街日報》報道、CNBC 轉述,OpenAI 正在權衡大幅下調 token 價格,理由直白得刺眼——它「預判 Anthropic 會先降」,於是想搶在前頭降給市場看[6]。兩個估值合計一萬八千億美元的公司,在為誰先把價格砍下去較勁。當賣得最貴的兩家都急著搶先降價,這門生意是什麼成色,已經不必再問了。
把這兩條線疊在一起,那門「穩賺」的賣鏟子生意,真面目就露了出來:它是一門毛利被價格戰持續碾薄、且只會越來越薄的生意。而 9650 億美元的估值,不能靠一門越來越像大宗商品的生意來兌現——大宗商品給不了這種估值該有的高毛利和強黏性。
更要命的是時間。這兩家公司都還在大把燒錢、都還沒盈利——Anthropic 自己估計要到 2028 年才能打平,OpenAI 的時間表還得往後推兩年左右[6]。一邊是每年幾百億美元往算力的窟窿裡填,一邊是支撐萬億估值的那門 token 生意正被價格戰一點點掏空。賬面的窟窿終究要靠營收去補,而能在短時間裡長出高毛利營收的地方,恰恰不在按 token 散賣的那一頭。估值這根弦繃得越緊,向下遊伸手的動作就越急。
數千億美元的估值,等不起 token 慢慢漲價那一天。它必須現在就向別處要利潤。
往上一層,那裡的錢更黏、更貴
別處在哪兒?在應用。
同樣一次模型調用,放在 API 裡按 token 計價,是幾分錢的大路貨生意;放進一個嵌在企業工作流裡、按席位按月收費的產品裡,就是另一門生意了。後者的毛利更厚,黏性更強——一旦一家公司的運營離不開它,遷移成本會把客戶牢牢按在原地,價格也就不再由誰更便宜決定。Claude Tag 要的正是這塊地。它不賣 token,它賣一個長在 Slack 裡、戒不掉的 AI 員工。
Anthropic 知道這條路走得通,因為它已經走通過一次。Claude Code——把模型包成一個按月、按席位賣的編程助手——上線半年內,運行率營收就越過了 10 億美元,還順手從 OpenAI 的生態裡拽走了一批工程師[6]。同樣是這家公司的同一批模型,裝進一個讓人戒不掉的產品裡整包賣,和按 token 散秤賣,是兩門生意、兩種毛利。程序員那頭跑通的路子,如今要在 Slack 的群聊裡、對著每一個坐班的白領再走一遍。Claude Tag 不是靈機一動的新點子,是一套已經驗證過的打法,換了個更大的場子重演。
這門生意有多大,從 Slack 的體量看得出來。Slack 在全球有 20 萬以上的付費客戶,財富 100 強裡有 77 家在用它[9]。Anthropic 把 Claude 直接鋪進這張已經織好的網,等於繞過了從零獲客的苦活,一步踩進了幾乎所有大企業的日常協作現場。
而它要拿下這塊地的決心,不只寫在產品裡,也寫在招人名單上。今年以來,OpenAI 和 Anthropic 從 Salesforce 挖走了將近 100 人:過去半年裡 Anthropic 招了 45 個、OpenAI 招了 40 個,集中在銷售、市場和 go-to-market 崗位[7]。挖的為什麼偏偏是 Salesforce 的人?因為這些人手裡攥著與財富 500 強多年磨出來的關係[8]。模型廠要的不只是技術能進企業,是有人能把它賣進企業的董事會——這是企業軟件最難、也最值錢的那道工序。
於是出現了一個堪稱尷尬的畫面:Salesforce 一邊計劃 2026 年掏 3 億美元買 Anthropic 的 token[7],一邊眼看著對方把自己的銷售骨幹挖走、把 AI 裝進自己旗下的 Slack 搶自己的活兒。付錢的客戶、被挖的金主、被搶地盤的對手,是同一家公司。
這不是 Anthropic 一家的孤例。OpenAI 在做同一件事:它把 ChatGPT 往應用推,企業收入已佔其營收四成以上,並正朝著年底與消費端持平的方向走[5]——同樣是從「賣模型」往「賣產品」搬。兩家估值最高的模型廠,在同一個時間窗口、用幾乎同樣的姿勢掉頭吃應用。一件事被兩個最大的玩家同時做,就不再是某家公司的戰術選擇,而是模型這門生意的經濟規律在發力:站在賣 token 這門生意上,撐不起它們已經背上的估值。
這就把 AI 時代最流行的那句生意經,翻了個面。「淘金熱裡,賣鏟子的最穩」——可這句話有個沒說出口的前提:鏟子得是稀缺的、賣得上價的。一旦鏟子誰都能造、還越造越便宜,賣鏟子的就只能眼看著自己的好日子被一點點磨平,要麼接著打價格戰、熬到對手先倒下,要麼乾脆走下礦道,去搶礦工手裡那點更值錢的活兒。Anthropic 和 OpenAI 都選了後者。它們不是不想安心當軍火商,是當軍火商這門生意,已經喂不飽它們這身估值了。
Salesforce 也沒坐著捱打。它轉身拿 AI 智能體殺進自己最熟的 CRM 工作流,借 Anthropic 的模型來反擊這場「AI 顛覆」(據 Moomoo)。賣鏟人下場了,礦主也抄起了鏟子——戰線從「誰的模型更強」,挪到了「誰離客戶的工作流更近」。
掉頭的同時,它把一個新軟肋擺上了檯面
但模型廠親自下場,並不是穩贏。它在掉頭的瞬間,也把一件以前藏在客戶賬本里的東西,擺到了自己面前的檯面上——token 成本。
過去,套殼公司替模型廠揹著這筆賬。一家創業公司用 Claude 做出個產品,它得自己算清楚:每服務一個用戶要燒掉多少 token、這筆成本能不能被訂閱費覆蓋、毛利還剩幾個點。模型廠只管收 token 的錢,不必操心這筆賬劃不划算——那是下游的事。
現在 Anthropic 自己做應用,這筆賬就回到了它自己頭上。Claude Tag 跑的是 Opus 4.8——它最貴的模型之一。一個常駐群聊、還開著 Ambient 模式時不時主動讀消息、主動追問的 AI 員工,token 消耗不是一次性調用能比的:它在後臺持續地看、持續地想。這正是虎嗅那篇報道點出的新門檻——把 Claude 做成應用,暴露出來的恰恰是 token 成本這道坎[1]。模型廠親自下場,等於親手把「同樣這攤活兒,用我的模型到底多貴」這個問題,明明白白擺上了檯面。
而這道坎,恰恰是別人的缺口。報道里給第三方留出的突破口有三個方向:混合路由、Agent 壓縮、擁抱開源[1]。混合路由,是簡單的活兒派給便宜的開源模型、難的才交給貴模型,按需調配;Agent 壓縮,是把一次任務裡冗餘的來回和上下文砍掉,讓同樣的活兒少燒 token;擁抱開源,則是乾脆用 DeepSeek 這類零頭單價的模型做底座。三條路指向同一件事:誰能把「單位活兒的 token 成本」壓下去,誰就有機會從下面把價格再掀一層。
這把刀遞給誰,也大致劃出了誰能活、誰先死。只在模型外面套一層殼的公司最先出局——它們沒有自己的地基,模型廠一下場就被踏平。但縫隙也在同一處裂開:真正貼著某個行業、把流程和數據攥在自己手裡的應用,未必怕模型廠下場。Claude 能做出一個通用的「AI 員工」,卻未必懂一家醫院怎麼排班、一條產線怎麼質檢、一家律所怎麼管卷宗——這些活兒,光靠一個更聰明的通用模型擠不進去。降維打擊有它的射程,射程之外的縱深,是通用能力一時夠不著的地方。
而就算在射程之內,把一個 AI 塞進每個工作群,也不是接上電源就萬事大吉。一個會主動讀消息、還會追問「這事三天沒人接了」的常駐代理,在員工眼裡究竟是幫手,還是替管理者巡場的「數字監工」?Anthropic 強調不同用途的 Claude 在權限和記憶上彼此隔離、管理員也能查到全部操作記錄,可在 Hacker News 這類開發者社區,吵得最兇的恰恰是這一層:不同頻道之間的身份怎麼隔離、動作權限怎麼歸因、企業的安全與合規怎麼交代[1]。這些都不是「模型再聰明一點」能抹平的摩擦,卻實打實地拖著落地的腳步——把模型賣進企業容易,把一個 AI 員工真正嵌進一家公司的信任結構裡,難得多。
這裡藏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反諷。Anthropic 自己下場做應用,本是為了躲開 token 商品化帶來的毛利侵蝕,往更黏、更貴的應用走。可它一旦下場,就得直面 token 成本這本賬;而這本賬一攤開,反倒把「成本」重新立成了競爭的焦點——給那些專門琢磨怎麼省 token 的第三方,遞了把刀。賣鏟人下礦是為了躲開鏟子越來越不值錢的命運,下到礦裡卻發現,自己挖礦用的鏟子有多貴,已經寫在礦壁上,誰都看得見。
Claude Tag 不是一個功能。它是一個估值逼近萬億美元的公司,用一個 Slack 群聊裡的「@」位,替自己說出口的一句話:光賣 token,撐不起這個數字。而它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也把下一場仗的戰場標了出來——不在模型有多聰明,在同樣一攤活兒,誰的賬算得更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