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歌的AI叙事近期出现反转。据钛媒体援引划重点KeyPoints报道,Gemini 4研发不及预期,已连续两次推迟发布;原本被寄予厚望的Gemini 3.5 Pro也错过了6月和7月中旬的发布时间窗口。与此同时,谷歌在5月和7月接连推出Gemini 3.5 Flash、Gemini 3.6 Flash,但均未明显匹敌或超过Anthropic、OpenAI,甚至不如Kimi、Qwen、DeepSeek的同期前沿模型。

与模型延期同步,谷歌AI核心层发生人事动荡:DeepMind首席执行官席位空缺;原首席科学家Jeff Dean带领多名顶尖研究者出走创业,成立Discovery Loop;Hassabis卸任DeepMind首席执行官,转任董事长和Alphabet首席科学家;原首席技术官Koray Kavukcuoglu则升任高级副总裁,接手日常运营,并直接向谷歌CEO Pichai汇报。

技术掉队与人事动荡,都指向谷歌长期存在的组织矛盾。谷歌自身的全栈策略,要求其在芯片、云、框架、模型、应用、硬件等都有布局,并处于前沿。本该成为搜索、云等业务引擎的DeepMind,与这些部门,尤其是谷歌云,在产品与资源上始终存在多重竞争。

DeepMind是谷歌收购的研究机构,有自己的使命、文化,长期围绕Hassabis这样的强势科学家运转。谷歌曾经需要这种特殊性,但当Gemini变成整个公司的基础设施,这种特殊性也开始制造摩擦。

Jeff Dean带着三位谷歌顶尖研究者离开,成立Discovery Loop,目标是用AI自动解决机器学习、科学和工程中的重要问题。Alphabet成为其创始投资者,谷歌云为其提供计算基础设施。

在最近发表的CEO公开信里,Pichai表示DeepMind会“高度聚焦于那些仍需改进的领域”,指向模型能力提升及模型与产品更紧密结合。有限的研究人员和算力,需要流向Gemini最急迫的能力短板和谷歌最重要的产品。

DeepMind权力结构也在变化:Hassabis不再担任CEO,转任董事长和Alphabet首席科学家,继续留在伦敦;Kavukcuoglu升任高级副总裁,负责日常运营,常驻加州,直接向Pichai汇报。谷歌保留了Hassabis的科学权威,又收回了他对DeepMind的管理权。

今年年初接受《财富》采访时,Hassabis回顾Gemini 3成功,称他们花了一年到一年半,终于让DeepMind找到了作为整个谷歌“引擎室”的工作方式:DeepMind负责制造引擎,再交给公司其他部门使用。他当时反复强调速度、聚焦,以及尽量少的纷争。半年之后,DeepMind速度慢了下来,纷争却多了起来。

谷歌引以为傲的护城河是全栈,从芯片、数据中心、云,到模型、开发框架、应用和硬件,覆盖AI技术栈每一层。但这些业务共享算力、模型和客户,又有各自的收入、产品和竞争目标,全栈因此也成了纷争的起源。

在Alphabet二季度财报电话会上,分析师问Pichai:在新的模型战争中,谷歌的护城河是什么?Pichai给出的答案是全栈,并强调客户买的是完整解决方案,模型只是其中一部分。他同时表示,会提供其他公司的模型,并整合基础设施能力。

DeepMind和谷歌云的利益在算力分配上正面相撞。据The Information报道,去年12月,谷歌成立新的算力分配委员会,云、DeepMind、搜索与广告的负责人及CFO共同决定有限算力优先分给谁。谷歌目前算力不足,今年计划投入910亿至930亿美元资本开支,接近2024年的两倍,但数据中心建设和芯片制造需要时间,现在多花的钱只能缓解未来,解决不了当下。

从市场趋势看,推理负载增长正在超过训练负载。谷歌拥有搜索、YouTube、Gmail等数十亿用户产品,又是大型云厂商,恰好承接了这种结构性变化。谷歌云还是其他AI模型公司的基础设施供应商,Anthropic就深度使用谷歌云和TPU。对谷歌云而言,把算力分给这些客户意味着明确的合同、收入与增长预期。DeepMind的账则没这么好算,训练下一代Gemini重要,但前沿研究的投入与产出之间并不存在稳定关系。

这种竞争传导到普通研究者。The Information报道称,DeepMind要求研究者把大部分时间集中在一个主项目上,再由组织配置算力;项目用完额度后,研究者可能需要向其他团队“借”算力,并以未来的人情、调试支持或其他资源偿还。

云与DeepMind的竞争远不止争夺算力。谷歌云同时也是Gemini模型最重要的商业出口。开发者可以在Google AI Studio购买API额度,这部分产品由DeepMind负责,但模型运行依然建立在谷歌云基础设施之上。到了企业市场,Gemini的套餐、定价、合规与销售体系,则更直接掌握在谷歌云手里。

于是出现不对等关系:谷歌云可以与Gemini抢算力,并把抢来的算力卖给Gemini的竞争对手;DeepMind却无法绕过Cloud,在竞争对手的云上自由销售Gemini。北美大型云厂商中,只有Oracle成功与谷歌云达成合作,原生支持Gemini系列模型;即便亚马逊和微软并不自研模型,Amazon Bedrock和Microsoft Foundry也没有对Gemini的原生支持。

这种不对等未来未必缓和。按谷歌最新任命,DeepMind的掌权者Koray负责Gemini模型研发、前沿AI研究,以及Gemini app与开发者团队;而与模型相关的企业业务仍归属谷歌云。这种“模型团队”和“模型产品”的分离,可能引发更多问题。

DeepMind早已不只是模型研发部门:基础模型、Gemini App,以及对标Claude Code的Antigravity等开发者工具,都由DeepMind负责;Gemini衍生出的NotebookLM、Google Flow等应用位于Google Labs;企业端的Gemini Enterprise Agent Platform(原VertexAI)与Gemini Enterprise,又属于谷歌云。这意味着Gemini的基础模型、个人产品、开发者产品与企业应用,并没有完全收拢在同一个部门,甚至同一个人手里。

相比之下,Anthropic与OpenAI的产品收口更集中。Claude App、Claude Code与企业产品围绕Claude模型演进,产品反馈能更直接回流到模型与工具团队。这些断裂,可能也是谷歌在Coding与Agentic能力上落后的原因之一。要提升Claude Code这类Coding Agent的体验,需要持续获得企业开发者的一线反馈,而这些企业客户与数据多掌握在谷歌云,负责模型与开发者产品的DeepMind却难以及时获取。

当DeepMind与其他部门的矛盾无法靠增加算力、加强协作来化解时,谷歌只能从组织上改造它。谷歌需要DeepMind更聚焦、更贴近产品,更服从全公司的资源分配与发布节奏,并更直接地纳入Pichai的管理线之下。近期的人才流失,也发生在这场改造过程中。

而谷歌最初需要的DeepMind,恰恰是一个“不太像谷歌”的组织。在双方最初的甜蜜期里,DeepMind提供了一种谷歌内部团队难以复制的能力:一个围绕AGI使命组织、由强势科学家创始人领导,能够持续把高风险研究做成标志性突破的“研究机构”。这也是为什么谷歌自2014年收购DeepMind之后,长期容忍其相对自治。

当Gemini仍是研究项目时,谷歌可以让研究者决定探索方向;但当Gemini成为搜索、云等业务的共同基础设施后,模型何时发布、获得多少算力、优先提升哪些能力,就不可能再只由研究团队决定。它必须适应搜索产品的更新节奏,满足云的企业客户,也要在竞争对手发布新模型时迅速给出答案。

在题为“The next chapter of our AI momentum”的公开信中,Pichai强调DeepMind要保持在前沿,同时又要“高度聚焦于那些仍需改进的领域”。模型竞争窗口越来越短,谷歌必须把有限的研究人员和算力集中到最关键的方向。

但Pichai对模型团队“更聚焦”的新预期,可能会让Gemini离前沿模型越来越远。在Q2财报会议上,Pichai说:“加快节奏、以接近每月一次的频率发布模型,已经成为Gemini 4路线图的一部分。”这当然能让公司保持更新速度,也符合模型生命周期不断缩短的现实,但它很可能是个伪目标。新模型的能力提升有benchmark可追,把Coding、推理或长上下文的分数再抬高一点,就足以构成一次发布。但引领行业的模型研究需要灵光一现,需要无法计量成本的探索,也需要研究者在一段时间里做一些看起来没有直接产出的事情。随着谷歌对DeepMind的要求越来越“聚焦”,这种探索空间正在缩小。

谷歌也许能得到更稳定的发布节奏、更易管理的研发流程,以及更快进入产品的模型;但也可能失去DeepMind原本最珍贵的那部分能力——允许一些人偏离主线,并最终找到一条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