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年的輝達GTC大會上,黃仁勳罕見地將CPU機櫃、儲存機櫃和LPU機櫃單獨搬上台,並直言進入推理時代,並非所有任務都需要塞進GPU機櫃。這一表態被中國晶片投資人視為風向標——過去幾年站在GPU身後的CPU,正被單獨擺到聚光燈下。

一位化名李華的中國晶片投資人看到這一幕後,重新聯絡了一家此前看過但未投資的Arm CPU創業公司,開始詢問其融資情況和產品進度。李華並非個例,商湯國香資本合夥人李揚對雷峰網表示,其團隊從2025年底就開始系統性研究CPU投資機會,2026年以Agent為代表的推理需求興起,讓投資CPU的邏輯從兩層變成了三層。

Agent之所以推高CPU需求,是因為AI任務本身正在變化。過去使用者向大模型提問,模型返回答案即結束;Agent則需要理解目標、拆解步驟、編排任務,並持續調用搜索、資料庫、程式碼執行等外部工具,一個複雜任務可能執行二十步甚至五十步,模型推理之外的大量工作都需要CPU承擔。一位伺服器廠商資深人士觀察,在一類Agent工作流中,執行在CPU上的負載超過80%,包括任務編排、資料庫查詢、工具呼叫及步驟間排程。

隨著Agent任務複雜化,AI資料中心的CPU與GPU配比可能從約1:8向1:4變化,甚至進一步接近1:1。英特爾資料中心集團副總裁兼中國區總經理陳葆立表示,一家國內領先模型廠商今年的CPU需求同比提高了五倍,但他對最終配比保持謹慎,認為Agent負載仍在快速變化。

比配比變化更快的是CPU需求和價格的同步上升。2026年第一季度,全球伺服器CPU供需明顯失衡;從2025年第四季度到2026年第二季度,全球伺服器CPU平均售價上漲接近30%。英特爾和AMD也先後向客戶釋放漲價訊號,產品漲幅超過10%。

對於這輪漲價能否轉化為長期定價權,業記憶體在分歧。藍芯算力生態負責人許慶偉認為,這輪漲價不只是短期供需失衡,而是計算範式變化帶來的價值迴歸,CPU價格將長期平緩上漲,市場和客戶需要重新接受CPU的價值。熠知電子生態合作總監馮佳宇則持不同看法,認為國內競爭激烈,CPU大幅漲價空間有限,GPU和記憶體的漲價動力更強,CPU在整機成本中的佔比反而可能繼續下降。

多位來自不同技術陣營的從業者,都將未來五年視為國內CPU公司的關鍵視窗。對已經量產的Arm公司,這是搶客戶的五年;對RISC-V公司,這是跨過生態鴻溝的五年;對所有CPU公司而言,是Agent負載和產品定義尚未固化之前重新站位的機會。

CPU紅利首先流向已經量產的公司。即便不考慮Agent新增需求,華為鯤鵬和海光C86也是國產伺服器CPU市場最重要的兩股力量,多代產品、軟體生態和客戶採購體系構成先發優勢。遇賢微CTO陳爭勝指出,最快吃到Agent紅利的,一定是晶片已經量產的公司,Agent可以提高投資人對尚未流片公司的興趣,但要吃到紅利,最關鍵的還是儘快把產品做出來。

目前實現伺服器CPU量產的初創公司主要集中在Arm路線,包括熠知電子和鴻鈞微。它們已跨過流片和量產門檻,Arm在伺服器市場的生態也相對成熟,更現實的問題是尋找足夠大的市場。信創是國產CPU最明確的市場入口,但對新進入者來說並不寬闊。馮佳宇認為,Arm CPU能大規模進入信創市場的主要還是華為和飛騰,新的Arm CPU公司必須尋找其他市場,長尾客戶可能是一個入口。

網際網路市場因此成為多家Arm CPU創業公司重點開拓的方向。雷峰網瞭解到,鴻鈞微和熠知電子都在積極拓展網際網路客戶,熠知電子已與騰訊在雲遊戲、雲手機場景完成落地驗證。馮佳宇強調,對於已經量產Arm CPU的公司,首先要拼價效比,效能不能差,價格也必須有吸引力,更重要的是保持開放,適配國內外不同的GPU和AI加速晶片。

端側CPU面對的是另一套競爭邏輯。許慶偉指出,端側CPU晶片公司能否繫結幾個大客戶十分關鍵。從伺服器到端側,最早吃到Agent紅利的CPU初創公司幾乎都來自Arm路線,原因在於產品已量產、生態成熟,可以更快進入客戶驗證和採購階段。但短期優勢沒有讓投資人一致押注Arm。李揚表示,其團隊並沒有堅定地只看Arm CPU公司,一個重要考慮是地緣政治和授權風險,相比之下RISC-V在自主性上有更強的確定性。近期一級市場已出現搶RISC-V CPU公司份額的情況。

RISC-V不缺確定性,缺的是訂單。李揚所說的確定性,首先來自CPU賽道本身,其次來自國家對RISC-V的支援。其團隊佈局GPU和儲存後,即使經歷了2022年至2024年的低谷,這些公司上市帶來的回報仍給了信心,大賽道里一定會有公司跑出來,加上國家會大力支援RISC-V,這是最初的兩層邏輯,Agent只是增加了第三層。

但資本和政策層面的確定性,並不等於商業化成功。相比已進入客戶驗證的Arm CPU,RISC-V最大的挑戰仍是如何把一顆晶片變成客戶真正能用的產品。RISC-V已在微控制器、物聯網和部分邊端裝置中廣泛應用,這些場景工作負載明確,對通用軟體生態依賴較低。但進入伺服器和高效能運算市場後,客戶需要的不只是一顆CPU,還有完整的基礎軟體、工具鏈和應用生態。

許慶偉透露,其公司已量產業界首款RISC-V+AI智通融合伺服器CPU,但他也承認,Arm用了十多年才從端側進入雲端市場,RISC-V在高效能運算市場的生態確實還不成熟。業務生態能直接帶來收入,但技術生態很難立即變現,初創公司沒有能力長期承擔全部投入。這正是高效能RISC-V公司的矛盾:生態不成熟就難以獲得客戶,沒有客戶和收入,又無法持續投入生態。

初創公司很難複製華為獨立補齊基礎軟體、工具鏈和應用適配的路徑。許慶偉認為,更現實的方式是由晶片公司、軟體廠商和客戶共同投入,用合作模式降低各方風險。在商業生態形成前,RISC-V在高效能市場的短期機會仍來自國產替代。許慶偉判斷,國內政策會在伺服器採購中為RISC-V保留一定比例(比如5%),讓企業先獲得生存和產品迭代的機會。

政策採購能帶來第一批使用者,卻不能替代長期市場驗證。RISC-V還需要找到願意持續投入適配的商業客戶,網際網路公司可能是最早的一批。擁有近二十年CPU行業經驗的澤遠認為,網際網路公司有很強的軟體能力,工作負載也非常明確,它們已經適配了x86和Arm CPU,只要願意投入,適配RISC-V並不是無法完成的事情,目前也有頭部網際網路公司在探索。相比之下,企業級市場更復雜,因為不知道客戶買回去以後要跑什麼軟體,很難提前做好適配和最佳化。

許慶偉和澤遠都判斷,RISC-V CPU在高效能市場還需要五年左右,才能基本可用並逐步接受規模化驗證。這五年不是等待生態自然成熟,而是證明能否跨過生態鴻溝的期限。但即使RISC-V跨過生態門檻,另一個問題依然沒有答案:Agent時代最終需要什麼樣的CPU?

陳葆立直言,CPU從設計到量產至少需要兩到四年,所以市場上號稱為智慧體設計的CPU,很大程度上只是宣傳。Agent需求已經開始增長,但Agent負載仍在快速演進,任務編排、沙箱執行、資料庫查詢和工具呼叫對CPU的要求並不相同,很難由一種產品形態全部滿足。

陳爭勝最關注多執行緒和I/O效能,每執行一個Agent都需要獨立的執行緒或沙箱,增加核心也能滿足需求,但多執行緒成本更低、切換速度更快,輝達最新的Vera CPU採用雙執行緒設計也能印證這一方向。另一項關鍵變化來自I/O,Agent需要頻繁呼叫資料庫和外部工具,並在不同核心、伺服器和記憶體之間交換資料。軟體也非常關鍵,傳統作業系統和排程演算法並非針對Agent設計,容易造成資源不足或閒置浪費。

陳葆立認為,Agent時代需要的不止一種CPU形態。大量智慧體併發需要更多核心,但未必追求極致單核效能;如果Agent頻繁呼叫資料庫,資料庫負載又需要更強的單核效能。陳爭勝也給出類似的分層判斷:少核心、高效能的CPU負責前端任務編排,並與GPU配合;多核心、單核效能相對適中的CPU,則適合承載大量Agent沙箱和併發排程。

Agent帶來的不只是CPU需求增長,也可能是CPU產品形態的重新分層。核心數量、單核效能、執行緒能力、記憶體頻寬、I/O和軟體排程需要針對不同負載重新組合,指令集不是唯一的勝負手。產品定義尚未收斂,既讓x86、Arm和RISC-V都保留了機會,也意味著任何一條路線都沒有提前拿到答案。

CPU市場曾是晶片行業格局最穩定的市場之一,英特爾和AMD長期主導x86伺服器市場,Arm用了十多年才從手機進入雲端市場。Agent正在加速這種穩定格局的鬆動。海外市場最直接的競爭仍發生在x86與Arm之間,自輝達釋出Grace CPU以來,CPU已成為其AI系統佈局的一部分;高通進入高效能CPU市場,Arm也開始親自下場做CPU,都讓伺服器CPU格局出現更多變數。澤遠指出,Arm伺服器CPU公司面臨的一個限制,是對指令集的修改需要得到Arm同意,如今Arm自己也做CPU,對購買IP授權的公司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

與此同時,SiFive、Tenstorrent、Akeana和Ventana等RISC-V公司也在嘗試進入高效能CPU市場,雖然短期內還難以撼動x86和Arm的生態優勢,卻讓高效能CPU競爭從兩條路線變成了三條路線。英特爾和AMD的競合關係也更加微妙,面對Arm和RISC-V,兩者需要共同維護x86的競爭力,同時又在爭奪彼此的伺服器CPU份額。一位英特爾技術專家對雷峰網表示,軟體生態是英特爾真正的護城河,Agent雖然是新的應用場景,但其CPU從設計之初就考慮了混合工作負載,快取平衡、記憶體擴充套件等能力依然有優勢。

國內市場同樣不是單純的指令集路線之爭。華為和海光最有可能率先承接需求增長,量產晶片的Arm創業公司需要進入網際網路市場或尋找頭部廠商尚未覆蓋的客戶;高效能RISC-V公司則要用標杆客戶證明產品和生態能夠落地。更深層的競爭發生在系統層面,Agent需要的不是一顆孤立的CPU,而是CPU與GPU、記憶體、互聯、作業系統和排程軟體共同協作。能夠同時提供CPU、AI晶片、整機和軟體棧的系統型玩家,可以圍繞Agent負載整體最佳化;只提供CPU的公司,則需要證明自己能夠適配不同GPU和加速晶片,進入客戶既有系統。

新一輪CPU混戰,第一層是指令集,第二層是產品形態,第三層是生態,最終比拼的是系統能力。Agent為CPU打開了難得的增量市場,卻沒有為任何技術路線提前指定贏家。未來五年,CPU公司真正爭奪的,不只是新增訂單,而是在Agent產品定義和軟硬體生態再次固化之前,留在牌桌上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