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6年世界機器人大會現場,明略科技CEO吳明輝談及近期走紅的FDE(前線部署工程師)時,將時間撥回十二年前,稱公司當時就已開始認真研究這一角色。他認為,與傳統軟體部署相比,今天的FDE需要做得更深:既要將Agent接入真實業務,也要把現場形成的能力沉澱回後台。
這一表態背後,是企業服務交付方式的顯著變化。今年5月,OpenAI專門成立Deployment Company,將FDE派駐企業,與客戶共同完成需求發現、系統設計、開發和上線;6月,Anthropic宣佈與IT服務商DXC合作,後者計劃培訓數萬名Claude認證FDE,將Claude接入銀行、航空、保險、製造等行業的核心繫統;8月18日,騰訊雲也將原有“智慧體開發平台AI應用工程師認證”更名為“ADP前沿部署工程師(FDE)認證”。
這些動作共同指向企業AI落地的“最後一公里”問題。OpenAI、騰訊等大廠開始親自承擔更多企業交付工作,派FDE進場,將模型和Agent平台接入客戶系統;明略科技等企業服務商則用AI重做定製開發,把行業Know-how、資料治理和軟體實施能力轉化為Agent;作為支付方的企業也開始從銷售、研發、供應鏈等業務部門培養自己的AI先行官,建設內部FDE能力。AI讓寫程式碼變得便宜,卻把“誰來理解企業、定義需求並讓Agent真正跑起來”推成了新生意。
FDE並非新生事物。Palantir很早便以類似方式讓工程師深入客戶現場,傳統軟體行業也一直存在實施顧問、解決方案架構師和駐場工程師。因此,FDE在AI浪潮中重新走紅後,爭議隨之而來:它究竟是新的工程模式,還是舊有實施邏輯的翻版?華南一家雲廠商CEO曾直言,FDE可能只是“趕時髦的詞”,但若有助於銷售,也不妨使用。吳明輝則認為,傳統實施團隊只需交付確定的軟體,甚至可與研發團隊脫節;而FDE需將一線能力反哺後台,讓單個客戶現場暴露的問題轉化為可複用的資產。
OpenAI對FDE的崗位定義已超出傳統“技術支援”邊界,其職責覆蓋需求發現、技術範圍確定、系統設計直至生產上線,還需沉澱工具、Playbook和Building Blocks,並將現場反饋帶回產品與模型團隊。通過真實工作流暴露問題,AI大廠可據此最佳化Harness、模型和產品,但這能否徹底解決“最後一公里”問題仍存疑問。吳明輝以廣告行業為例,指出即便同為快消客戶,寶潔與聯合利華的流程打法也不斷變化,期待通用基礎模型適配所有場景、做好規劃並分解工作流是悖論。企業為競爭必須持續創新流程,今天被學習的工作方式明天可能已改變,FDE面對的是持續變化的Context,難以靠靜態“行業答案”長期覆蓋。
這為軟體服務商留下了空間。自AI從聊天轉向“幹活”,市場一直擔憂傳統SaaS被替代,技術圈流行的判斷是Vibe Coding降低開發門檻後,企業可自行寫程式碼、搭Agent,標準軟體和定製開發需求將被壓縮。這直接給軟體服務商帶來轉型壓力,其License、實施和定製開發收入結構可能受影響。但若外部FDE長期存在的邏輯成立,軟體服務商或能獲得新生存空間:企業雖易獲得模型和程式碼,仍需要有人長期理解其業務變化、系統結構和交付約束。傳統服務商多年積累的行業理解、系統經驗和交付能力,恰有機會被重新翻譯為Agent能力。
明略科技是樣本之一。其核心業務集中在營銷智慧、營運智慧、資料治理和企業軟體服務,進入Agent時代後發展Agentic Services,將原有能力轉為定製Agent交付。明略近期擬取得普聯軟體控制權,延續這一思路。普聯長期服務石油石化、煤炭電力等大型集團,定製開發和實施屬性較強。吳明輝表示,明略計劃先將FDE、Agent和相關基礎設施帶進普聯,再由普聯延伸至原有客戶。
但FDE邏輯能否成立,關鍵在於槓桿率。傳統定製軟體是偏重人力的生意,專案需大量工程師駐場,需求越複雜投入越多,收入與人力呈線性關係,規模效應有限。例如普聯軟體收入從2021年的5.82億元增至2025年的8.25億元,增長率超40%,但淨利率卻從2021年下滑超15個百分點,2025年僅8.09%,呈現“越幹越不賺錢”的態勢。Agent時代試圖改變交付效率。吳明輝認為,功能明確的標準軟體程式碼將越來越易被AI復刻,而客戶尚未想清的業務場景反而可能成為更值錢的部分。他解釋,工程師來到客戶身邊,更重要的工作是與客戶溝通,弄清“業務到底怎麼做”。過去實施人員可能三分之二時間溝通、三分之一寫程式碼,現在編碼可交給AI,FDE可把更多時間用於需求判斷、流程拆解和結果驗證。若同一人能完成更多定製Agent、支撐更多客戶,過去依賴堆人的專案制生意就有望提高槓杆率。
AI同時降低了企業自己進入Agent生產的門檻。8月11日,蒙牛總部有45名員工參加AI應用路演,他們來自銷售、研發、供應鏈、奶源、營銷等業務條線。過去三個月,蒙牛從28個一級事業部選出約200名“AI先行官”,讓最熟悉業務的人先學會使用Agent,再尋找可被AI改造的部分。這種安排已向內部FDE演化:蒙牛計劃建立L1到L3的AI先行官認證,L3員工需會搭Agent、理解業務需求、形成解決方案並持續跟進效果,其數科團隊也已成立專門AI FDE團隊。
中小企業則可能走得更直接。在寧夏鹽池縣,西鮮記總經理張立非用阿里AI程式設計工具Qoder,三個多月搭出養殖管理系統,將國標、論文、飼料配方、入欄記錄和一線養殖經驗寫入軟體,系統沿投餵、庫存、屠宰、加工和報價延伸。這套系統累計使用Qoder的成本在幾萬元級,而此前外部定製方案報價可能達百萬元級。過去中小企業常卡在標準軟體不貼合業務、定製開發太貴的兩難,AI Coding壓低中間開發成本,讓高度定製軟體進入中小企業可承受區間。但張立非的優勢特殊:他做過研發又長期參與經營,既懂程式碼實現,也知一隻羊每天吃什麼、飼料成本如何分攤、產品最低報價,需求、測試和使用可在公司內部完成,省去傳統定製開發中反覆傳遞需求的環節。這種模式同樣有邊界,系統擴大後,測試、許可權、資料安全和長期維護難以集中在一個人身上。AI降低寫程式碼成本後,企業仍需有人持續理解業務、維護系統並承擔最終決策責任。
吳明輝承認,大企業長期會逐漸內化部分FDE能力,但企業從個人使用AI走向組織級AI,還會遇到崗位調整、激勵機制、系統基礎設施和成本管理等問題,外部力量可能仍承擔最初引導。由此看,各方短期內難分勝負:模型和雲廠商擁有底層能力,希望借FDE將模型、Agent送進生產;明略這樣的企業服務商擁有行業和交付積累,希望把Know-how變成Agent;大型企業開始培養內部FDE,中小企業也可能直接藉助AI Coding自己搭系統。FDE更像一條仍在移動的邊界,崗位本身遠未定型。當企業擁有幾十、幾百甚至更多Agent後,真正重要的問題是這些Agent由誰生產、誰維護,以及誰能把一次業務改造變成下一次可複用的能力。圍繞這些問題,Agent時代的企業AI市場或許才剛剛開始重新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