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產儲存晶片龍頭長鑫科技近日登陸A股,上市首日市值突破3萬億元,成為市場矚目的焦點。伴隨這場資本盛宴,其背後的合肥國資成為最大贏家——市區兩級賬面浮盈超過1萬億元,約相當於當地2025年財政收入的7倍。這一事件再次將“合肥經驗”和“股權財政”推向輿論中心。
這並非合肥國資第一次“押對寶”。從2008年投資京東方,到2020年“抄底”蔚來,再到如今長鑫科技的萬億回報,合肥國資似乎總能“點石成金”。然而,分析人士指出,“合肥經驗”最值得學習的並非“大手筆”的投資手筆和賬面回報,而是其背後一整套因地制宜、專業審慎、著眼長遠的判斷程式和制度建設。同時,也要清醒認識到,股權本身具有較大波動性,而財政執行要求相對穩定的收入來源,不能高估股權財政的作用,地方財政的基礎仍是產業發展和穩定的稅源。
表面是“膽量”,背後是“判斷程式”
長江商學院金融學教授、產業政策研究部主任李學楠長期觀察合肥產業投資,她認為“押寶”一詞容易把合肥講成膽子大、運氣好,她更願意將其理解為一套逐漸積累起來的產業投資能力。回顧合肥的投資軌跡,京東方、蔚來、長鑫並非孤立的“豪賭”,而是一條清晰的學習曲線:京東方讓合肥熟悉了重資產製造的複雜週期;蔚來讓合肥經歷了企業低谷中的資本接續與交易設計;長鑫則將合肥帶入了技術門檻更高、國際競爭更強的半導體深水區。
以2020年投資蔚來為例,彼時蔚來資金鍊斷裂,命懸一線。合肥並未憑“膽量”行事,而是展開了被稱作“四條戰線”的考察:看政策與產業方向,確認新能源汽車是否符合國家戰略和合肥“領軍企業—重大專案—產業鏈條—產業叢集”的產業佈局;請專業機構研判,聯合國投招商等專業機構對蔚來的技術、市場和企業價值進行全方位評估;做好法務與財務盡調,將債務、現金流、合同、訴訟等風險逐項拆解,確保風險可測算、可定價;進行周密商務談判,確定資金投向、繫結核心業務、約定退出條款,將投資條件落到產業實處。李學楠表示,合肥多次投中專案,膽量只是表面,後面還有產業方向、盡調程式、交易設計、空間承接和長期投後管理,在這一過程中,合肥不斷積累起處理複雜產業專案的能力。
作為長鑫科技的創始股東和最大國有投資人,合肥產投集團在長鑫上市次日發文稱,十年來秉持產業報國、長期主義、耐心資本的理念,連續重倉投資長鑫專案,陪伴其穿越行業週期,未來將繼續支援長鑫科技發展,助力合肥打造具有全球影響力的積體電路產業高地。
真正可複製之處在於“怎麼投”
許多地方政府面對合肥的“神操作”,第一反應往往是“學不了”:沒有合肥那樣的財力,也承受不了孤注一擲的風險。確實,高回報意味著高風險,只學“大手筆”,很容易把產業投資變成財政冒險。分析人士指出,合肥模式的真正可複製之處,從來不在於“投多少錢”,而在於“怎麼投”,可以概括為摸家底、定方向、做盡調、綁產業、管投後、接得住。
首先是因地制宜,“家底決定方向”。合肥投資長鑫,並非憑空想象。在此之前,合肥已擁有顯示面板、家電、汽車等產業基礎,對儲存晶片有強勁的本地需求。企業落地後,土地、廠房、人才、供應鏈能迅速接上。其次,先做產業規劃,圍繞規劃尋找投資專案。在引入京東方6代線之前,合肥已經是全國最大的家電產業基地之一,但彼時全國九成以上的液晶顯示屏依賴進口,這在很大程度上促使合肥下定決心發展新型顯示產業。合肥引進蔚來,也是因為新能源汽車已經進入當地的產業佈局。
北京市社會科學院研究員王鵬強調,產業培育要堅持“投早、投硬、投生態”,而非盲目跟風熱門賽道。就長鑫而言,合肥圍繞“芯屏汽合”的產業定位,錨定儲存晶片這一國家急需的硬科技領域,通過“引進一個龍頭、帶動一條產業鏈、培育一個產業叢集”的鏈式效應,集聚500餘家積體電路企業,形成難以複製的產業生態。
第三,風險要能夠被測算。高風險專案可以投,但前提是風險被逐項拆解、可測算、可定價、可寫入合同。合肥的“四線盡調”把政策方向、專業投資判斷、法務財務風險和商務條件放進了同一張決策表。第四,資金繫結產業。合肥對蔚來的70億元戰略投資,換來的是總部落地、研發製造基地和供應鏈的承接。資金進入後,企業與地方形成了長期觀察和約束關係,投資結果超出了股權價格,延伸到了就業、稅收和產業叢集。第五,投後管理要設指標。李學楠指出,合肥對蔚來持續跟蹤交付量、毛利、現金流、換電利用率;對長鑫關注產品代際、良率、成本、客戶認證。“耐心資本可以穿越週期,但耐心不等於放手不管,階段性目標、糾偏機制和退出安排必須同時存在。”她說。第六,地方發展需建立適配硬科技的容錯機制與全週期賦能體系。王鵬指出,合肥針對晶片行業長週期、高投入的特點,建立包容審慎的考核機制,配套產學研融合、人才引育等支撐體系,讓產業、人口、財政形成正向迴圈,為區域高質量發展注入持久動力。
“賬面財富”無法解決地方財政問題
長鑫上市後,萬億浮盈引發了“股權財政時代到來”的歡呼。然而,必須清醒地認識到,“賬面市值”與“財政收入”之間還有很長一段距離。股票市值是資產在某個時點的報價,每日波動,且存在限售期;而財政收入是每年可用於支付教育、醫療、社保的穩定現金流。萬億浮盈的更直接價值,是讓合肥國資的資產負債表變得極為雄厚,為未來的資本迴圈——“投入-成長-退出-再投入”提供了可能。
中國金融四十人研究院(CF40研究院)院長郭凱表示,股權本身具有較大的波動性,而財政執行要求相對穩定的收入來源,不能高估股權財政的作用,最後解決財政問題還是得有穩定的稅基和稅收來源。李學楠也表示,過去依賴土地增值支撐地方收支和城市建設的模式已經難以延續,股權財政因此提供了一種可能的補充:把一部分財政資金轉化為能夠增值、退出和迴圈使用的股權資產。但這條收入來源又有很高的不確定性——專案能不能做成,什麼時候能夠退出,退出時市場給出什麼價格,都無法像稅收一樣按年度穩定安排。而且,還要看到,它可以補充地方財力,但也可能在市場下行時放大資產波動。
李學楠進一步指出,股權財政的關鍵還在制度:誰來投,怎麼管,收益怎樣進入預算,虧損怎樣承擔,本金怎樣保全。真正的“股權財政”至少應該滿足四個條件:第一,地方國資需構建一組能貢獻長期穩定回報的股權資產組合,並注重資產的適度分散,避免將區域財政轉型的期望過度集中於個別上市主體。第二,堅持專業化管理與行政決策相分離,政府層面負責確定公共目標、劃定風險容忍邊界、制定監督規則,投資團隊獨立負責標的篩選、投後管理與退出安排,行政權與經營權之間應保持清晰的制度邊界。第三,實行賬面市值與財政預算的分賬管理,可納入當期財政預算的僅限於已實現的分紅收入、退出收益及依法上繳的國有資本經營收益。第四,建立跨週期預算調節機制,市場繁榮階段應留存部分收益,市場下行時避免因流動性壓力被迫減持優質資產,同時確保本金儲備,保障國有資本的持續投資與滾動發展能力。
“投資手筆和賬面回報只說明一個階段;最後留下了什麼產業、什麼能力,能否帶動就業和長期發展,給當地企業和群眾帶來了什麼,才決定這項政績能否經得起實踐、人民和歷史檢驗。”李學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