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Anthropic在舊金山釋出一款企業級AI工具,當天遠在孟買的印度Nifty IT指數暴跌近6%,創下自2020年3月疫情熔斷以來的最大單日跌幅。三個月後,OpenAI宣佈投入超過40億美元組建大規模企業AI部署團隊,該指數再度重挫3.7%。矽谷AI企業的每一次產品釋出,都在印度股市引發劇烈震盪。

整個2026年上半年,超過230億美元的外資逃離印度市場,將外資持股比例壓低至14.7%,這是過去十四年來的最低水平。被譽為印度版“恒生科技”的Nifty IT指數在18個月內累計回撤49%,十大IT巨頭市值合計蒸發超過19萬億盧比,相當於印度全年財政預算的四成。

印度IT外包產業過去二十年憑藉“英語好、工資低、能熬夜”的優勢,抓住了1999年千年蟲危機帶來的程式碼修復需求,TCSInfosysWipro等企業迅速崛起為“世界後台”。據印度全國軟體與服務公司行業協會(NASSCOM)2025年報告,該產業規模已達2800億美元,直接僱傭567萬名IT工程師,連同相關產業鏈支撐著約2500萬中產階級的生計。IT服務和業務流程外包出口合計佔印度貨物和服務出口總額的近四分之一,是該國最重要的外匯來源。

這一商業模式的本質是勞動力套利:一個美國程式設計師年薪15萬美元,印度工程師僅需1.5萬至2萬美元;美國客服年薪4萬美元,印度客服僅6000美元。印度外包公司以遠低於歐美的報價接單,賺取中間差價。然而,卡內基梅隆大學斯坦福大學學者2025年的研究顯示,AI代理完成任務的速度比人類快88.3%,而AI程式設計工具的年訂閱成本僅數百至數千美元,遠低於印度工程師2.2萬美元的薪酬中位數。當AI寫程式碼更快、成本僅為人力幾十分之一時,印度外包模式的根基開始動搖。

衝擊已傳導至企業層面。2026年4月,全球IT服務巨頭Cognizant啟動代號“Project Leap”的轉型計劃,準備2億至2.7億美元遣散費,據媒體報道全球裁員1.2萬至1.5萬人,絕大部分在印度。美國房地產科技公司Opendoor關閉了印度金奈和班加羅爾的所有辦公室,法國賽諾菲將採購訂單審計工作交給了SAP的AI代理。

行業龍頭的財報同樣顯露疲態。TCS在2026財年美元計價營收跌至300億美元,恆定匯率下同比下滑0.5%,為多年來首次年度營收負增長;Wipro全年營收僅105億美元,恆定匯率下同比下滑1.6%;即便是韌性最強的Infosys,營收雖首次突破200億美元,但恆定匯率增速僅3.1%,遠低於過往十年13.7%的複合增長率。2025財年印度前五大IT公司還淨增12,718人,到了2026財年合計淨減少6,981人,僅TCS一家就淨減超過2.3萬人,員工總數從峰值的61.4萬降至58萬以下,上一次出現如此規模的淨減員還要追溯到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

印度在AI時代的困境並非偶然。據美國資產管理公司Altimeter測算,2026年全球AI淨利潤高達6370億美元,美國拿走49%,韓國拿走35%,兩國合計瓜分84%,印度在分食名單中完全缺席。深層原因在於印度跳過了工業化階段,直接發展服務業,缺席了全球製造產業鏈分工,自然無緣AI硬體基建。而在軟體模型賽道,印度雖有9.69億網民,但人均GDP僅2800美元,約2.28億人口生活在貧困線以下,本土市場消費能力薄弱,無法形成“國內大市場→規模效應→產品迭代→全球化”的飛輪,難以孕育大模型研發。

印度IT巨頭的研發投入長期低迷。2025財年,TCS研發佔比僅1%,InfosysWipro均為0.5%,而微軟為12%,谷歌為14%,Meta高達25%。2020至2025財年,前五大IT公司將約4.8萬億盧比返還股東,佔合計淨利潤的87%,這種高分紅率在全球科技公司中極為罕見。背後的原因在於,TCS母公司塔塔集團旗下鋼鐵、汽車等重資產業務常年虧損,需要TCS持續輸送利潤填補缺口,而華爾街將這些外包公司視為高股息“類債券”資產,任何削減分紅投入研發的舉動都會遭到資本市場的懲罰。

截至2026年上半年,印度公認的AI獨角獸僅有三家。Sarvam AI是唯一做基礎模型的公司,2026年6月以15億美元估值完成B輪融資,但2026財年收入僅540萬美元Krutrim曾對標OpenAI,不到兩年便下架AI助手、暫停晶片研發,轉向AI雲服務,且90%收入來自母公司內部交易;Neysa Networks則從事算力出租。三家獨角獸估值合計不到40億美元,在全球AI競賽中體量微小。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已將印度2026-27財年GDP增速下調至5.8%,創疫情以來最大下調幅度,核心理由正是IT服務出口面臨永久性收縮。

印度IT外包產業的困境,折射出一個更深層的經濟邏輯:當一個經濟體長期將“廉價勞動力”作為核心競爭力,並圍繞其構建龐大的利益分配體系時,技術變革越快,它遭受的反噬就越重。擁有全球最多程式設計師的國家,在AI替代人力的浪潮中,反而成為最先被衝擊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