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由Token成本失控引發的供應鏈重組正在美國AI產業中迅速展開。舊金山AI創業公司Lindy近期將全部流量從Anthropic切換至中國大模型DeepSeek,創始人Flo Crivello直言此舉省下數百萬美元,且核心用例效能不降反升。出行巨頭Uber則遭遇更嚴峻的算力賬單危機:5000名工程師中84%啟用代理式編碼後,人均月度API成本飆至500至2000美元,全年預算在四個月內即被燒光。
這些案例並非孤立的採購軼事,而是指向一個結構性矛盾:前沿模型API定價與企業實際消耗之間的鴻溝已大到無法忽視。根據模型路由平台OpenRouter的資料,DeepSeek V4 Flash最便宜的端點定價為每百萬Token輸入0.09美元、輸出0.18美元,而OpenAI的GPT-5.5同期定價高達輸入5美元、輸出30美元,輸出端價格相差約166倍。更致命的是,代理式工作流每個請求的Token消耗量是人機互動的15倍,當企業從試點走向全員部署,單位經濟模型瞬間崩盤。
成本壓力正驅動美國企業進行冷峻的ROI計算。據Axios 6月16日披露,微軟已評估將DeepSeek V4微調版作為Copilot Cowork的低成本引擎,以替代Anthropic和OpenAI,並強調該模型將完全託管於Azure並加入微調護欄。這意味著中國開源模型已踩著本地託管的跳板,實質性擠入頂級企業軟體的採購清單。在獨立開發者群體中,滲透更為徹底,有開發者算過一筆賬:同樣一小時的編碼,Claude收費10美元,DeepSeek不到50美分,且輸出質量難以分辨。
讓這場轉向得以規模化發生的,是OpenRouter、Vercel等模型路由層的崛起。它們充當全球算力供應鏈的智慧排程器,讓企業在不繫結單一供應商的前提下,按任務將Token流量動態分發至成本最低的模型。OpenRouter的請求日誌顯示,DeepSeek年初Token份額約9%,一度被擠至5%,但4月24日V4釋出後絕地反彈,6月初逼近18%,穩居平台第一。同期,Xiaomi、Minimax等中國廠商集體上行,蠶食Google與OpenAI的份額。截至6月初,中國模型在Token總用量上已實現對美反超。
然而,極致的低價策略也製造了一個荒誕的剪刀差。Vercel的資料顯示,DeepSeek的Token用量份額在5月從不足1%飆升至17%,但收入份額卻死死釘在1%附近。據報道,美國企業通過OpenRouter消費中國AI模型的Token份額,自2月以來每週均保持在30%以上,峰值觸及46%,但中國企業拿走了近半的流量,卻只留下不到一成的營收。
這種“有流量、無營收”的困境,疊加地緣政治的不確定性,催生了一種典型的曲線採購結構:企業繞開直接付費給中國模型商,轉而通過美國雲廠商或自託管方式使用中國開源權重。這雖規避了資料出境風險,卻徹底阻斷了中國模型商與終端客戶的直接關係。與此同時,美國眾議院特設委員會已對Airbnb及Cursor母公司Anysphere展開聯合調查,理由是這兩家公司使用了Qwen、Kimi等中國開源模型構建AI基礎設施。Forbes將這一衝突概括為矽谷務實採購與華盛頓安全焦慮的正面衝撞。
這場博弈的本質,是AI產業從能力溢價向成本效率的範式切換。當DeepSeek V4 Flash把輸出Token定價壓到0.18美元/百萬,OpenAI與Anthropic維持5美元/30美元定價的合理性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拷問。儘管OpenAI 2026年Q1營收57億美元,Anthropic年化營收約450億美元,但企業成本承壓正是IPO估值模型中無法粉飾的硬傷。布魯金斯學會研究員Kyle Chan判斷,中國公司的增長市場是那些剛起步、對成本敏感的中型企業。
展望未來,三個走向已逐漸清晰:流量與營收的剪刀差將延續,中國模型在美Token流量份額將繼續上行,但直接營收轉化率仍將低位徘徊;美國前沿模型商將被倒逼進入實質降價週期,現有定價錨點搖搖欲墜;以Azure託管DeepSeek為代表的託管合規路徑,其產業可行性將高於國會調查所代表的流量篩查路徑。對OpenAI與Anthropic而言,真正的威脅從來不是DeepSeek本身,而是“十分之一成本已足夠好用”這一冰冷的事實——它意味著前沿模型維持溢價的空間正在急速收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