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6 月 8 日,一個週一,OpenAI 在自家博客上貼出一則剋制的公告:公司已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秘密提交了首次公開募股(IPO)的註冊聲明草案。文件沒有披露發行規模,也沒有定價,甚至特意補了一句——遞表不意味著上市臨近,公司「尚未決定時間」。[1][2][9]
但市場讀到的不是這份剋制,而是它的時點。就在一週多以前,OpenAI 在大模型賽道上最直接的對手 Anthropic,剛剛以同樣的方式秘密遞交了上市文件。[1][6]兩家代表當下基礎模型最高水位的公司,在十天之內先後排到了公開市場的門口。[10]
這場幾乎同步的競速,表面是誰先敲鐘,底下卻是兩套截然不同的燒錢敘事在對撞:一邊是 OpenAI 的「規模換增長」——估值 8520 億美元,卻要燒到 2030 年才指望正現金流;[1][3]另一邊是 Anthropic 的「效率敘事」——自稱逼近首次季度盈利,二級市場估值反而把 OpenAI 甩在身後。[6][7]讀馬君想把這兩份敘事拆開來看:它們各自押注什麼,公開市場又將如何為整個模型層定價。
十天兩遞表:一場被資本時鐘逼出來的競速
先把時間線釘清楚。OpenAI 的這次遞交,是「confidential filing(秘密遞表)」——美國法律允許符合條件的公司先把 S-1 草案交給 SEC 私下審閱,等接近發行時再公開。[1]它的好處是,公司可以在不向競爭對手暴露財務細節的前提下啟動流程,把公開亮底牌的時點壓到最後一刻。
對 OpenAI 這種把財務數字當核心機密的公司,秘密遞表幾乎是唯一選項。它在公告裡反覆強調沒有時間表,既是合規話術,也是真實處境:這一步更像是把上市這張「選項」握在手裡,而不是已經按下發車鍵。[1]
值得玩味的是節奏本身。Anthropic 先遞,OpenAI 一週多後跟上;[1]與此同時,埃隆·馬斯克的 SpaceX 也被傳將以約 1.75 萬億美元的估值登陸公開市場。[5]幾家最燒錢、最稀缺的科技資產擠在同一個窗口排隊,不太像巧合。
讀馬君的判斷是:真正的發令槍,是 AI 資本的稀缺性。當一級市場再難獨力消化動輒千億美元級的算力開支,公開市場就成了下一個、也是更深的資金池。誰先站上去,誰就先鎖定這一池稀缺資本——上市競速的底色,是融資競速。
OpenAI 的敘事:用規模和虧損換一個未來
要理解 OpenAI 這一邊的邏輯,得先看它的體量。這家公司 2015 年以非營利研究實驗室起家,2022 年底發佈 ChatGPT,幾乎以一己之力點燃了全球這一輪 AI 浪潮;如今它有約 9 億周活用戶,業務從消費端一路鋪到企業與政府。[3]上一輪融資後,估值定格在 8520 億美元。[1][3]
它的故事是典型的「規模換增長」:先把用戶和算力規模做到無人能及,再談賺錢。問題在於,這個規模的代價是天文數字的現金消耗。
數字擺出來才有分量。今年 3 月底,OpenAI 完成了硅谷史上最大的單輪融資——1220 億美元,其中約 30 億來自經銀行渠道參與的散戶。[3]但據相關測算,到 2028 年,光是 AI 研究所需的算力支出,就將逼近這一整輪融資的規模;即便當年銷售額較前一年翻倍,公司當年仍預計要燒掉約 850 億美元現金。按 OpenAI 自己的口徑,要到 2030 年才能實現正現金流。[1][4]
換句話說,投資者現在買入的,是一張兌付日期寫在 2030 年的票。中間這幾年,公司每多擴張一分,就要多燒一分。這正是「規模換增長」敘事最脆弱的地方:它假定增長曲線會一直陡峭到足以兜住成本曲線——而這個假定,最近開始被自家人質疑。
據《華爾街日報》報道,OpenAI 近期未能達成自己設定的新增用戶與營收目標;公司首席財務官 Sarah Friar 曾對內表達擔憂,認為公司未必撐得起數據中心那筆龐大支出。[4]當掌管錢袋的人都開始算這筆賬,「未來會更大」的敘事就需要一份更硬的證據,而不只是一條理論上的曲線。
Anthropic 的敘事:把「快接近賺錢」當成最大賣點
對面的 Anthropic 講了一個幾乎相反的故事。它不強調自己燒得有多猛,而是強調自己離賺錢有多近——公司向投資者表示,已接近實現首次季度盈利。[7]在一個所有玩家都在比誰燒得起的賽道里,「我快不燒了」本身就是一種稀缺敘事。
支撐這套說法的是營收的陡升。據多家媒體援引的數據,Anthropic 的年化收入跑率在一個季度內出現 233% 量級的跳增,主要由企業級 API 和編程工具 Claude Code 的採用拉動。[8]資本也在用真金白銀投票:公司近期完成約 650 億美元的融資輪,另據報道可能再獲約 360 億美元的芯片專項債務融資。[6][7]
最刺眼的一幕發生在二級市場。在面向零售投資者的私募股權平臺 Forge Global 上,Anthropic 的隱含估值近期一度衝到約 1 萬億美元,反超了 OpenAI 在同平臺約 8800 億美元的水平,也越過了 OpenAI 此前的紀錄。[6][7][11]一家收入和用戶規模都小於對手的公司,估值卻跑到了前面——這本身就是一個需要解釋的反常。
不過,讀馬君要給這個「1 萬億」打上一個必要的星號。二級市場的成交是少數股權、流動性極差、沒有董事會席位、也沒有強制兌現路徑的小額交易;當員工和早期投資者鮮有套現窗口、買盤卻蜂擁而入,價格會被供需失衡推得很快。[7]它反映的是邊際買家的熱情,而非公司在一級市場被整體定價的真實水平。把二級市場的標價當成「Anthropic 已經值一萬億」,是一種常見的誤讀。
值得一提的是,Anthropic 的「接近盈利」也並非沒有成本。據 InfoQ 中文報道,公司被曝僱用約 1000 名人類工程師、以時薪約 280 美元來訓練其編程工具 Claude Code。[12]這提醒人們:模型層光鮮的毛利背後,仍壓著可觀的人力與數據投入——所謂「逼近盈利」,是在持續重投入的前提下達成的相對狀態,而非一勞永逸的拐點。
估值倒掛:兩套增長率,投資者怎麼讀
把兩邊的數字並排放,會看到一組耐人尋味的對照。據私募數據公司 OpenVC 創始人兼 CEO David Shapiro 的測算,Anthropic 今年的估值增值率高達 123%,遠超 OpenAI 的 11.3%;但他同時對 TechCrunch 表示,OpenAI 的估值並未崩塌,最近幾天甚至略有回升,投資者很可能把兩家都視為這場大語言模型競賽的「雙贏家」。[1](以上為 Shapiro 個人觀點,不代表本文立場。)
這話聽起來矛盾,其實點出了當下市場的真實心態:它還沒在兩家之間做出非此即彼的取捨,而是把它們當成同一條賽道上的兩張並行入場券——一張押規模,一張押效率,各買一份。
但「雙贏家」的共識能撐多久,正是公開市場要拷問的東西。據數據機構 PitchBook 的報告,Anthropic 在遞交文件中所披露的估值,將為 OpenAI 後續定價立下一個比較基準,從而壓縮它的定價空間;該機構還認為,相對其基本面,OpenAI 的估值可能偏高。[6](以上為 PitchBook 觀點,不代表本文立場。)
這是 Anthropic 先遞表埋下的一手暗棋。一旦它的財務細節先一步進入公開審視,市場就有了一把現成的標尺去量 OpenAI——屆時,8520 億美元這個一級市場談出來的數字,要面對的是公開賬本的逐行檢驗,而不再是私募輪裡你情我願的共識。先遞表的一方,某種程度上替後遞表的一方設定了考題。
那個繞不開的悖論:訓練成本會不會蓋過收入
把視角從兩家公司拉到整個模型層,會撞上一個更根本、也更尷尬的問題:訓練一個大型語言模型的成本極高,高到甚至可能蓋過這些模型所帶來的收入。
這不是一句修辭。它指向大模型商業模式的核心張力:能力每往前邁一步,所依賴的算力、數據與工程投入都呈非線性攀升,而由此換來的收入增量,未必能同比例跟上。當「訓練下一代模型的錢」開始系統性地超過「上一代模型賺回的錢」,這門生意就從「先投入、後回報」滑向了「越投入、越要再投入」的跑步機。
這個悖論的要害,在於它是跨層的。模型層(五層蛋糕的第四層)從來不是孤島:它向下死死綁定在芯片與基礎設施層——OpenAI 那張燒到 2030 年的現金流時間表、Anthropic 那筆可能高達 360 億美元的芯片專項債務,本質都是模型層的雄心向下游算力 capex 開出的賬單。[3][7]模型燒的每一分錢,幾乎都順著這條鏈流進了 GPU、數據中心和電力。
於是「訓練成本蓋過收入」這個悖論,就不只是兩家公司的財務問題,而是整條鏈的結構性問題。模型廠越是用激進的訓練支出去爭能力領先,就越是在替芯片與基建層兜底需求;可一旦模型層的收入兌現不及預期,這份被透支的需求,遲早會沿著鏈條反向傳導回來。模型層既是算力最大的買家,也是這條鏈最脆弱的承重點。
這是泡沫,還是稀缺資本的正常溢價
讀到這裡,繞不開那個所有人都在問的詞:泡沫。
看空的一方有清晰的彈藥:估值與基本面脫節(PitchBook 直指 OpenAI 估值可能偏高[6])、二級市場的非理性溢價(Anthropic 的 1 萬億是流動性極差的小額成交推出來的[7])、以及那個訓練成本可能蓋過收入的行業悖論。把這三條疊起來,確實是一幅經典的泡沫素描。
看多的一方也不是沒有邏輯。9 億周活用戶、由 API 和 Claude Code 驅動的真實企業付費、以及資本願意一輪接一輪地砸進去——這些是實打實的需求,不是憑空的故事。[3][8]在這套邏輯裡,高估值不是泡沫,而是對「贏家可能定義下一個計算平臺」這一稀缺機會的合理溢價:願意付的人,買的是一張通往平臺級壟斷的彩票。
讀馬君無意替任何一方下結論。更誠實的說法是:泡沫與稀缺溢價,往往是同一組數字的兩種讀法,真正的裁判是時間和現金流。這也正是 IPO 的意義所在——它把這場爭論從私募輪裡小圈子的共識,搬到了公開市場逐日定價的審判臺上。兩家公司先後遞表,等於主動把自己交給了這場審判。
接下來 30/60/90 天,該盯什麼
與其猜結論,不如把可觀察的追蹤點列清楚。讀馬君給出幾個未來值得盯的信號:
其一,S-1 公開版本何時揭盅、披露了哪些數字。秘密遞表的財務細節遲早要見光;一旦 OpenAI 或 Anthropic 的 S-1 轉為公開,營收結構、毛利、現金消耗速度這些此前被捂住的關鍵數,將第一次接受公開市場的逐行檢驗。這是整件事裡信息含量最高的節點。
其二,誰先真正定價、定在什麼區間。注意區分「遞表」與「定價」:遞表只是排隊,真正的考驗是承銷商最終敢把發行價標在哪。若定價顯著低於一級市場最後一輪估值,敘事就要重寫。
其三,Anthropic 的「季度盈利」是否兌現、OpenAI 的現金消耗有沒有改善。前者是效率敘事的試金石,後者是規模敘事的安全墊。任何一邊的關鍵數字若偏離自己講過的故事,市場的「雙贏家」共識就會動搖。
其四,二級市場與一級 / 公開市場的價差如何收斂。Anthropic 二級市場那 1 萬億與一級市場估值之間的缺口怎麼彌合,是觀察這輪熱度究竟是真實需求還是流動性錯覺的一面鏡子。
這場上市競速,本質是公開市場第一次被請來,為整個大模型賽道的資本結構做一次集中定價。兩種燒錢敘事都已把底牌推到臺前——剩下的,交給時間、現金流,和那本即將攤開的公開賬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