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仁勳當眾把「下一個萬億美元公司」的桂冠,戴在了一個正幫著客戶繞開他的人頭上。

2026 年 6 月 2 日,Computex 臺北展會,Marvell(邁威爾)CEO Matt Murphy 正在臺上演講,黃仁勳從側幕驚喜現身。兩人並肩站定後,老黃接過話筒,指著 Murphy 對臺下說:“The next trillion-dollar company, ladies and gentlemen.”(女士們先生們,這就是下一個萬億美元公司。)[1]

消息傳出,Marvell 股價在隨後幾個交易日累計漲幅超過 30%、刷新歷史新高(盤前一度觸及約 332 美元,此前 52 周高點為 291 美元)。[2] 耐人尋味的是:Marvell 恰恰是上一篇裡那場「定製 ASIC 圍剿」的主力之一——它和博通一起,替谷歌、亞馬遜、微軟這些英偉達的頭號大客戶,把「自己的 AI 芯片」從圖紙變成能量產的硅片。

那麼問題來了:老黃為什麼要給一個正在掘自己牆角的人,當眾頒獎、還真金白銀地投資? 這是本站「英偉達護城河觀察」系列接著往下挖的一篇——上一篇我們拆了「算力芯片」這道口子,這一篇把鏡頭對準一條更隱蔽、卻正在升格的戰線:連接(interconnect)

一、一家「隱身三十年」的公司,為什麼突然被欽點

Marvell 成立於 1997 年,總部在加州聖克拉拉,離英偉達總部不到十分鐘車程。但三十年來,兩家公司演著截然不同的角色:英偉達造的是萬眾矚目的算力芯片,Marvell 更像一家「連接公司」——交換芯片、光互連芯片、網絡控制器、定製 ASIC,負責讓數據在服務器、GPU 與數據中心之間高速流動。後者和前者同樣關鍵,卻一直不起眼,AI 熱潮前市值長期徘徊在兩三百億美元。

它能走到今天的聚光燈下,靠的是過去十年只做的一件事:把自己改造成一家純粹的數據基礎設施芯片公司。Matt Murphy 2016 年出任 CEO 時,數據中心業務只佔公司總收入約 9%,剩下大半是消費電子、Wi-Fi、汽車以太網。此後他一手做減法、一手做加法:

  • 做減法(剝離非核心)——把 Wi-Fi 連接業務賣給恩智浦(NXP)、把汽車以太網業務以 25 億美元全現金賣給英飛凌(2025 年 8 月完成)。[4]
  • 做加法(補技術拼圖)——先後收購 Cavium(計算)、Avera(切入定製 ASIC)、Inphi(高速電光轉換)、Innovium(雲交換芯片)。

十年下來,到 2026 財年,數據中心業務佔 Marvell 總收入已超過 70%;最新一季(FY2027 第一季度)數據中心營收 18.3 億美元、佔公司總營收的 76%、同比增長 27%。[8] 結果是:在「數據中心連接」這條技術鏈上,從芯片內部的電氣接口,一路延伸到機架間光纖、再到數據中心之間的長距傳輸,Marvell 成了少數能全棧覆蓋的玩家之一。

二、結論先行

一句話:老黃欽點 Marvell,不是認輸,而是承認「連接」這條戰線已經升格成新的護城河。 與其讓這股力量完全長在博通體系裡,英偉達寧可投資、收編 Marvell,把它的定製 XPU 和光互連,直接長在自己的機架(NVLink Fusion)上。而對 Marvell 自己,萬億故事的承重牆是「光進銅退 + 定製 ASIC」兩張牌,最大的問號則是:它幾乎 100% 靠賣硬件,缺一條蘋果、微軟、英偉達、博通都有的「第二護城河」。

拆開看:

  • 欽點是真金白銀——2026 年 3 月底,英偉達宣佈向 Marvell 進行 20 億美元戰略投資,並把合作延伸到 NVLink Fusion 生態與硅光子。[2][3] 不是口頭表揚,是入股。
  • 戰線在「連接」——當訓練與推理規模指數級膨脹,GPU 之間的通信速度本身成了系統瓶頸,「光進銅退」已是必然趨勢。
  • Marvell 的位置很獨特——十年硅光子積累的光互連 + 替雲廠商做定製 ASIC 的代工能力 + 押注下一代封裝的 CPO(共封裝光學)。
  • 離萬億仍差約 4×——按 Computex 前後股價,市值在約 2,500~2,700 億美元區間(市場口徑),離萬億還要再漲四倍以上;而它最缺的不是營收,是第二護城河

三、為什麼「連接」會升格成新戰場(五層視角)

要理解老黃的動作,先得理解一個轉變:AI 的競爭焦點,正在從「單顆芯片有多快」轉向「整個系統協同有多順」。

當大模型訓練規模指數級擴張,一個集群裡同時運行的 GPU,從幾百顆變成幾萬顆甚至更多。規模一旦到這個量級,芯片之間的數據交換速度,本身就成了整座系統的性能瓶頸——任何通信延遲,都會被系統規模成倍放大。而傳統銅纜已經到了物理極限:在 100Gbps 級別還能湊合,到 400~800Gbps,信號衰減和功耗就無法忽視,而下一代 AI 數據中心普遍在談 1.6Tbps 甚至更高。於是數據中心內部的連接,正系統性地轉向光學方案——這就是「光進銅退」。

黃仁勳在 Computex 上反覆強調:未來的數據中心本質上是一座「AI 工廠」,計算任務被分佈到成千上萬個加速器節點上協同完成;在這種架構裡,GPU 固然重要,但連接這些 GPU 的網絡同樣重要

把這層邏輯放回「五層蛋糕」,位移就清晰了:價值正在從最底下的「算力芯片(chips)」,向上溢到「基礎設施層(infra)的連接」。 過去大家盯著「誰的 GPU 更快」,現在要多盯一句「誰能把幾十萬張卡高效連起來」。Marvell,正是 infra 連接層的卡位者之一。(連接裡最硬核的一戰——把光直接搬到交換芯片旁的 CPO,我們在專題裡單獨拆過,見文末延伸閱讀。)

四、Marvell 的兩張牌:光互連 + 定製 ASIC(數據模塊)

先把 Marvell 手裡的兩張牌,連同最新財務擺成一張表。

維度關鍵事實口徑 / 來源
光互連硅光子領域超十年研發積累;FY2027 互連營收指引由「+50%」上調到同比增長超 70%;約佔數據中心收入的一半公司指引 [8]
定製 ASIC雲廠商定義架構與需求,Marvell 做邏輯/物理設計、驗證、流片到量產;據市場報道已佔數據中心收入約四分之一、仍在加速第三方/市場報道
CPO 佈局2026 年完成兩筆收購:Celestial AI(約 32.5 億美元,Photonic Fabric 把光直連進 XPU、毫米級)+ XConn(約 5.4 億美元,PCIe / CXL 交換)公司公告 [5][6]
最新財務Q1 FY2027 營收 24.2 億美元創紀錄;FY2027 全年指引約 115 億美元(同比約 +40%);FY2028 營收目標上調至 165 億美元財報 [7][8][9]

兩張牌的邏輯很不一樣,但都指向同一件事——卡住 AI 系統的「連接」與「定製」兩個咽喉

  • 定製 ASIC 的殺手鐧是黏性。芯片一旦深度嵌入客戶的數據中心設計,兩~三年內幾乎不可能更換供應商,因為切換成本不只是錢,還涉及整個軟件層的重寫。這意味著 Marvell 每拿下一個定製項目,鎖定的是一條多年的現金流。
  • 光互連的殺手鐧是縱深。十年硅光子積累不是砸錢就能在一兩年裡複製的工程經驗;而 Celestial AI、XConn 兩筆收購,是在為下一代的 CPO(共封裝光學)提前囤工程能力——當主流雲廠商開始大規模部署 CPO 時,Marvell 想站在「別人難以快速追上」的位置。

五、老黃的算盤:為什麼要投資「圍剿自己的人」

回到開頭那個問題。把上一篇的邏輯接過來——英偉達的打法從來不是「把對手擋在門外」,而是「確保無論客戶怎麼選,自己都在那張機架裡留著一個收費口」。這就是我們一直說的「佔位—收租」。

3 月底那筆 20 億美元投資,外加把合作延伸到 NVLink Fusion 與硅光子,正是這套邏輯的延伸。[2][3] 它的算盤是這樣的:

未來的雲廠商,不可能全部使用英偉達的標準 GPU 體系,它們手裡會有越來越多自研 XPU 和定製芯片。[3] 而 NVLink Fusion 的目標,正是把這些異構計算資源連接到同一個生態裡——哪怕一臺機架的「主芯片」不是英偉達 GPU,英偉達照樣可以賣 CPU、賣網絡、賣互聯,收一筆「過路費」。

於是 Marvell 的角色就變得微妙:它做得越好,英偉達自己的生態才越完整。 把博通最直接的對手拉進 NVLink Fusion 陣營,英偉達一手分化了定製芯片的同盟,一手給自己的「收租機架」補上了關鍵一環。所以老黃那句「下一個萬億」,與其說是對一家公司的預言,不如說是對一個產業方向的下注:當連接從配角走向臺前,負責連接整個系統的公司,正變得重要。

提示:「下一個萬億美元公司」是黃仁勳的個人評價、屬第三方觀點,不代表本文立場。

六、能成為「下一個萬億」嗎?對標博通(量級校準)

要回答「Marvell 有沒有潛力成為下一個萬億」,最好的參照是它的鏡像對手——博通(Broadcom)

先看萬億俱樂部的共性。目前市值跨過或逼近 1 萬億美元的科技公司——蘋果、微軟、英偉達、Alphabet、亞馬遜、Meta,以及在門檻附近的博通與臺積電——通往萬億的路徑各不相同,卻有一個共同點:都在各自所處的關鍵基礎設施層,佔據了難以被替代的壟斷或寡頭地位,且都有一條「主營之外」也能穩定產生現金流的第二資產。蘋果的壁壘是封閉生態、微軟是企業軟件、英偉達是 CUDA、博通則是 VMware 帶來的企業軟件收入。

Marvell 和博通的業務模式高度相似:都做定製 ASIC、都做數據中心網絡芯片、都深度服務頭部雲廠商、都把增長敘事建立在 AI 基礎設施的長期擴張上。差別在於側重

  • 博通強調規模與客戶集中度。它為谷歌、Meta、OpenAIAnthropic 等設計 XPU[10];兩家最大的定製 ASIC 客戶(業界普遍認為是谷歌和 Meta,官方未披露)貢獻了 AI 相關收入的絕大部分。CEO 陳福陽(Hock Tan)給出的指引是:2027 年 AI 芯片營收將超過 1000 億美元,背後是約 730 億美元在手訂單、六個已確認的 XPU 客戶。[10] 博通最新季度(FY2026 Q2)來自 AI 的半導體營收已達 108 億美元、同比增長 143%。[11] 目前博通市值在 2 萬億美元級(市場口徑)。
  • Marvell 的差異化在光互連縱深。十年硅光子,加上今年收購的 Celestial AI 與 XConn,押的是 CPO 這條「下一代數據中心互連主流路徑」。[5][6]

至於「距離萬億到底多遠」:按 Computex 前後的股價水平,Marvell 市值約在 2,500~2,700 億美元區間(市場口徑),要到萬億意味著還得再增長 4 倍以上。營收層面的基礎條件是存在的——FY2027 指引約 115 億、市場對 FY2028 看到約 165 億[8][9];但營收乘以多少倍的估值才是最終決定市值的變量,而這個倍數會隨市場情緒與行業週期劇烈波動。

七、最大的問號:缺一條「第二護城河」(反方與不確定性)

講到這裡,必須把天平擺正——「下一個萬億」是一個判斷、不是事實,而 Marvell 離這個判斷之間,隔著幾道並不輕的坎:

  • 幾乎 100% 收入來自硬件芯片。 蘋果有服務生態、微軟有企業軟件、英偉達有 CUDA、博通有 VMware 軟件墊底——這些都是在硬件需求放緩時能提供緩衝的穩定現金流。Marvell 幾乎沒有這樣一條「第二護城河」。
  • 客戶高度集中,且客戶正是潛在對手。 Marvell 的客戶集中在少數幾家超大規模雲廠商,一旦它們放緩資本開支、或推進內部芯片自研,Marvell 會首當其衝。公司在自己的 10-Q 風險提示裡也明確列出了這一點:客戶有可能選擇垂直整合,自行開發原本由 Marvell 提供的方案[12] 這正是科技行業反覆上演過的劇情。
  • CPO 仍在量產早期。 共封裝光學被看作下一代互連的主流方向,但目前仍處量產早期,真正放量是 2027 年以後的事;指引與目標都是長週期承諾,可能因資本開支、產能或良率而打折。
  • 定製 ASIC 的黏性是雙刃劍。 黏性強意味著拿下後難被替換,但也意味著 Marvell 與少數客戶深度綁定——客戶的資本開支週期,幾乎就是 Marvell 的週期。

換句話說:Marvell 離萬億最近的一步,不是再多接幾個訂單,而是能不能在現有客戶之外、在硬件之上,建起一條更寬、更穩的護城河。

八、對產業鏈意味著什麼(五層視角)

先把話說在前面:我們只做一件事——把這場「欽點」還原成產業鏈上的因果(以下均為產業推演、非預測,第三方數據已歸因)。

  • 被抬升的環節——隨著 AI 進入「系統時代」,連接、光互連、CPO 的設計與製造鏈(infra 層)會直接受益;Marvell 互連營收 FY27 指引上調到「+70% 以上」、就是一個旁證。[8]
  • 被重新定價的環節——純硬件、且客戶高度集中的公司,議價權天然脆弱;它的估值,本質上是在為「客戶資本開支能持續多久」定價。
  • 格局仍由老黃主導的環節——英偉達通過 NVLink Fusion,把「連接」這道戰線從「被替代」轉化成了「共生」:哪怕客戶用別人的定製芯片,英偉達仍在機架級的 CPU/網絡/互聯上收租。[3]

我們更願意提示的是結構性問題,而非某一天的股價:當 AI 的競爭從「單顆芯片」轉向「整個系統」,真正值得長期追蹤的,不是 Marvell 賣了多少光模塊,而是「連接」這條戰線,能不能從產業的配角,長成一條自己也能收租的護城河——以及 CPO 何時真正大規模放量。 這正是「英偉達護城河觀察」接下來要持續盯的事。

結語

老黃給「掘牆人」頒獎,本質上是給「連接」這條戰線頒獎。當護城河從 GPU 移向整座機架,誰守住了連接,誰就站上了下一張牌桌——而英偉達,早已用一筆 20 億美元的投資,提前把這張牌桌的一角,攥在了自己手裡。

至於 Marvell 能不能真的兌現「下一個萬億」,答案不在它的財報增速裡,而在那條還沒建起來的第二護城河上。這,也正是我們這個系列要替你長期盯住的地方。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