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月 22 日,納斯達克盤中,Alphabet 一度跌 6%、亞馬遜跌 4%。導火索不是哪家公司業績爆雷,而是一種越來越擰巴的情緒:投資者既怕這些公司在 AI 上花得不夠、錯過時代,又怕它們花得太多、把現金流燒穿。同一天,得州的工地上,微軟自建的 2 吉瓦(GW)數據中心仍在澆築,它剛簽下一份 20 年的供電協議;SpaceX 拿到一筆月付 1.5 億美元的算力大單。
一邊是資本市場對「花錢」的神經質,一邊是混凝土和電纜裡停不下來的擴張。這兩幕拼在一起,正是 2026 年年中美國經濟最真實的樣子——它被 AI 頂到了一個微妙的位置:增長靠 AI 撐著,而 AI 靠借來的錢撐著。讀馬君想在這篇裡講清楚的,不是哪隻股票貴不貴,而是一條更隱蔽的鏈路:從超大規模雲廠商(hyperscaler)的舉債,一路傳導到企業信用、再傳導到普通美國人的錢包,最後繞回來,把「這個泡沫最好別破」變成了整個宏觀經濟心照不宣的前提。
一年 8000 億美元的信貸,多半流向了 AI
先看一個最承重的數字。法國興業銀行(Société Générale)的策略師 Albert Edwards 在最新一份報告裡引用瑞銀(UBS)的測算:過去一年,美國新增信貸約 8000 億美元,相當於 GDP 的 2.6%;而且美國一國,就佔了全球信貸脈衝(credit impulse,衡量新增信貸對經濟的邊際拉動)的一半以上 [1]。
這個量級值得停下來掂量。8000 億美元,是 8 個 1000 億,接近 1 萬億美元的級別。Edwards 的判斷很直接:這股信貸擴張「壓倒性地是一個美國故事」,而背後的主要推手,是為各類 AI 項目提供的融資 [1]。換句話說,過去這一年美國經濟多出來的借貸動能,相當大一塊不是流向了買房、買車、擴建工廠,而是流向了挖地基、買芯片、建數據中心。
讀馬君要在這裡把口徑說清楚,免得讀者把它讀成更聳動的東西。UBS 測算的是美國整體新增信貸約 8000 億美元、佔 GDP 2.6%,Edwards 的論點是「這其中很大一部分由 AI 融資驅動」——它不是說「單 AI 一項就借了 8000 億」,而是說 AI 已經成了美國信貸擴張的主引擎。這個分寸很關鍵:它把 AI 從一個「科技板塊的故事」,抬升成了一個「宏觀信貸的故事」。
Edwards 不是泛泛的空頭。他以在互聯網泡沫見頂前發出警告而成名,2025 年 11 月他更進一步,公開警告如果 AI 泡沫破裂,後果可能比 2008 年更糟 [10]。把他的多份發言串起來,邏輯是一條線:美國的增長,已經從「享受一輪 AI 投資熱」,滑向了「依賴為 AI 借來的錢來維持增長」。這中間的區別,就是健康和上癮的區別。
錢從哪來:舉債蓋樓的 hyperscaler
要理解這 8000 億美元的去向,得先看花錢的人在花多少、又是怎麼湊出這筆錢的。
據 Tom’s Hardware 援引分析師測算,微軟、谷歌、亞馬遜、Meta 四家 2026 年的資本開支合計約 7250 億美元,同比增長約 77%;其中約四分之三投向 AI 相關基建,對應約 5000 億美元級別的 AI 專項支出 [4]。分到公司頭上:亞馬遜計劃約 2000 億美元,谷歌 1750 至 1850 億美元,微軟約 1900 億美元,Meta 1150 至 1350 億美元 [4]。這還只是四家上市巨頭;OpenAI 牽頭、Oracle 與軟銀(SoftBank)參與的 Stargate 項目,單獨規劃了四年至多 5000 億美元的 AI 基建投資,首座得州數據中心已於 2025 年 9 月投入運行 [8][9]。
過去,這些公司被視為「現金奶牛」,蓋樓用自家利潤就夠了。現在不一樣了。據 Tomasz Tunguz 的測算,2026 年資本開支將吞掉這些廠商運營現金流的約 94%,而兩年前這個比例還不到 50% [11]。當自有現金流接近被花光,剩下的缺口只能靠借。
於是債券市場被叫醒了。據 Fortune 報道,谷歌、Meta、Oracle 已踏上一輪規模以萬億美元計的借債之路 [5]。最活躍的五家 hyperscaler 僅 2025 年就發行了 1210 億美元債券——是它們 2020 至 2024 年間年均 280 億美元的四倍多 [5]。算一筆賬:1210 ÷ 280 ≈ 4.3,確實是四倍出頭,不是誇張。Meta 在 2025 年 10 月發行的 300 億美元債券,是 2023 年以來最大的一筆公司債 [5];Oracle 則在 2026 年正式啟動 250 億美元債券加 200 億美元股權的組合融資,並計劃全年募資 450 至 500 億美元,用於擴建為 OpenAI、xAI、英偉達等客戶承諾的算力 [6][7]。
讀馬君想提醒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連最以「省錢」著稱的中國玩家也躲不開這條邏輯。DeepSeek 在 6 月 16 日完成首輪外部融資、規模超 500 億元人民幣,投後估值突破 500 億美元。一家以工程效率壓低訓練成本聞名的公司,仍要靠鉅額融資去買算力——這從側面印證:在這一輪裡,「有沒有錢建基建」本身,就是入場券。
信用市場的另一面:從藍籌到結構化
把這些數字摞在一起,一個畫面就清楚了:AI 不只是科技股的敘事,它正在重塑美國的信用市場。
這一輪和過去幾次科技熱潮最不同的地方,恰恰在「借債」二字。互聯網泡沫時期,燒的主要是股權——上市圈錢、再燒光。這一次,hyperscaler 的資產負債表上,債務的分量在實打實地變重。讀馬君沒有獨立核到「某兩個季度槓桿從 0.9 倍翻到 1.8 倍」這種精確口徑的測算,所以不在這裡給一個具體倍數;但方向是確鑿的:當資本開支吃掉九成以上的運營現金流、當年度發債規模跳到歷史均值的四倍,這些公司的淨債務正在以遠超以往的速度累積。這是從「用利潤蓋樓」到「借錢蓋樓」的質變。
更值得盯的是債務的「下沉」。這些公司大多仍是頂級信用評級,但當藍籌自身的融資額度被 AI 撐到極限,增量資金就開始往評級鏈條的下方尋找——私募信貸、特殊目的實體(SPV)、以數據中心資產為底層的結構化融資。Tunguz 那篇文章的標題問得尖銳:「你的 AI 是被垃圾債券養著的嗎?」[11] 這不是一句修辭。當一項投資的回報週期長、確定性尚未被驗證,卻越來越多地用債務來支撐,風險就不再只屬於科技板塊,而是被打包、分銷,滲進了更廣的信用市場。
這裡出現了一個看多方和看空方都承認、卻得出相反結論的事實:hyperscaler 的核心信用質量仍然很高。看多者據此說,這些是全世界現金流最強的公司,給它們放貸幾乎沒有風險,所謂「泡沫」是杞人憂天;看空者則反駁,問題不在這幾家藍籌會不會違約,而在於圍繞它們的擴張,一整圈評級更低、槓桿更高的配套融資正在膨脹——真正脆弱的從來不是塔尖,是塔基。
還有一層藏在利潤表裡的爭論,與折舊有關。數據中心裡最貴的 GPU,技術迭代快、實際可用壽命可能只有三五年;但若公司在賬面上把服務器的折舊年限拉長,每年計入的成本就更低、報出的利潤就更好看。看空者由此質疑:當下 hyperscaler 漂亮的利潤,有多少是真金白銀,有多少是折舊假設撐出來的?這個問題沒有統一答案,卻直接關係到「這些公司的現金流到底有多扛打」——而那恰恰是看多邏輯的地基。一旦芯片淘汰得比賬面假設更快,今天計入資產的那部分支出,明天就可能變成要一次性減記的損失。
另一處讓看空者不安的,是錢在圈子裡打轉的「循環」結構。英偉達入股 OpenAI,OpenAI 把鉅額算力訂單交給 Oracle 等雲廠,這些雲廠再把錢大舉投向英偉達的芯片——一筆錢在產業鏈裡繞一圈,可能被不同環節重複記成「需求」。支持者說這是生態共建、是在綁定長期客戶;質疑者則擔心,一旦某一環的真實終端需求跟不上,這種自我循環會反向放大收縮,賬面上的繁榮會比看上去更脆弱。讀馬君無意裁定誰對,但這種結構本身,正是讓「AI 投資」和「AI 融資」越來越難分開的原因之一。
傳導到居民資產負債表:儲蓄率 2.6%
到這裡,故事還停在企業和金融市場。但 Edwards 論點裡最讓讀馬君在意的一環,是它如何一路傳導到普通美國人的錢包。
據美國經濟分析局(BEA),2026 年 4 月美國個人儲蓄率為 2.6%,是 2008 年 4 月以來的最低值 [2]。把時間拉長看更刺眼:一年前的 2025 年 4 月,這個數字還是 5.5%,相當於一年內幾乎腰斬;而過去 30 年的均值是 5.7% [2][12]。也就是說,今天美國人存下來的錢,只有長期常態的不到一半。
歷史上儲蓄率低到這個水平的時候並不多——大體只有大衰退前的兩年半、大衰退頭三個季度,以及 2022 年年中 [12]。這是一個「家底很薄」的信號:當居民幾乎不儲蓄、靠超出收入的消費在維持生活,整個經濟對資產價格的依賴就被推到了極致。一旦股市或房價回調,沒有儲蓄緩衝的家庭會被迫立刻收縮開支。
這裡還有一道裂縫值得點明:把儲蓄率壓低、靠財富效應撐起來的消費,並不是均勻分佈的。資產價格上漲帶來的賬面財富,主要落在持有大量股票和房產的中高收入家庭手裡;可一旦資產回調、消費收縮,承壓的卻是整個居民部門,包括那些本就沒什麼儲蓄、也沒多少資產的人。換句話說,繁榮的果實是集中的,風險的傳導卻是普遍的——這讓低儲蓄率這件事,比一個孤立的數字更值得警惕。
這條傳導鏈可以這樣連起來:AI 的鉅額舉債花在數據中心,數據中心的建設拉動了上游的芯片、電力、建築與就業,這部分企業投資和高薪崗位頂住了經濟的一頭;與此同時,資本市場被 AI 敘事推高,賬面財富效應讓一部分人敢於不存錢、繼續消費,頂住了另一頭。於是,一個儲蓄率僅 2.6% 的居民部門,和一個靠借債擴張的企業部門,被同一根繩子拴在了 AI 的資本開支節奏上。從數據中心的舉債,一路傳導到了居民的資產負債表。
反身性:「泡沫別破」成了隱含前提
把前面幾環合起來,就能看清這篇真正想講的東西——一種反身性(reflexivity)的綁定。
所謂反身性,是說預期會反過來改變現實。在這裡它具體表現為:因為市場相信 AI 會持續高速投入,企業才敢借這麼多債、市場才給這麼高的估值、居民才敢把儲蓄壓到 2.6% 去消費;而這些借來的債、抬高的估值、被掏空的儲蓄,又反過來變成了支撐當下增長的真實需求。於是「AI 投資不會停」從一個預期,變成了維繫經濟運轉的現實條件。
這就是「泡沫不破」如何從一句市場願望,變成了宏觀穩定的隱含前提。讀馬君認為,危險恰恰在這種綁定本身,而不在某個具體的估值數字。設想 AI 資本開支因為某種原因放緩——可能是模型變現不及預期、可能是電力或芯片供給卡住、可能是債券市場對 hyperscaler 的胃口轉冷。那條向上的傳導鏈會原樣反向運轉:發債變難、資本開支收縮、上游訂單與崗位回落、財富效應消退、儲蓄率本就只有 2.6% 的家庭被迫砍消費——每一環都在拉低下一環。這正是 Edwards 說「可能比 2008 更糟」的底層擔憂:當增長被一根叫做「AI 信貸」的繩子吊著,繩子本身的健康就成了系統性問題 [10]。
看多方的「這次不一樣」
公允起見,必須把看多方的邏輯擺足,因為他們的論據並不弱。
第一,與互聯網泡沫不同,今天的領頭羊是真有現金流、真有利潤的公司,而非靠故事融資的初創。給微軟、谷歌放貸,與當年給一堆燒錢的 dot-com 放貸,風險天差地別。第二,需求是真實的:從 Oracle 為 OpenAI、xAI 承諾的算力訂單,到雪佛龍擬約 70 億美元建數據中心供電項目、Reflection AI 擬以 250 億美元估值融資 25 億美元——產業鏈上的合同、電力協議、設備採購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不是空中樓閣。第三,看多者會說,把基建投資計入「債務驅動」本身就有偏差:蓋電網、鋪光纖、建數據中心,這些是會持續產出的生產性資產,和借錢去炒資產、填消費窟窿不是一回事。
這些反駁都成立。讀馬君無意替任何一方下結論。但要點在於:看多和看空爭的,其實不是「AI 有沒有用」,而是「這套用債務和被壓低的儲蓄墊起來的增長結構,能不能平穩消化」。看多者賭的是 AI 的回報會及時兌現、把槓桿消化掉;看空者擔心的是,在回報兌現之前,融資條件或宏觀環境先一步收緊。兩邊都沒法證明自己,因為答案取決於一件還沒發生的事——AI 的投資回報,會比這輪債務的展期需求來得快,還是來得慢。
該盯著什麼
如果說這篇留下了幾個值得讀者持續觀察、又能被客觀驗證的節點,讀馬君會列這麼幾個,它們都是事實型指標:
一是 hyperscaler 的資本開支與現金流的缺口。每個季度財報裡,資本開支佔運營現金流的比例若繼續逼近或越過 100%,意味著對外部融資的依賴還在加深。二是它們的發債節奏與利差。下一筆大額公司債(無論是 Oracle 的後續發行還是同行的新債)認購是否踴躍、利差是走闊還是收窄,是市場對這套邏輯信心的實時溫度計。三是信貸的「下沉」程度——圍繞數據中心的私募信貸、SPV、結構化融資規模有沒有繼續擴大,這決定了風險被分銷得有多廣。四是 BEA 每月公佈的個人儲蓄率:它若從 2.6% 繼續下探,居民部門的緩衝就更薄;若回升,則說明這條傳導鏈在鬆綁 [2]。
6 月 22 日那場盤中急跌,本質上是市場第一次認真地問出那個問題:這些錢,最後能不能賺回來?答案沒人知道。但讀馬君確定的是,這已經不只是幾家科技公司的財務問題。當 8000 億美元的新增信貸、7250 億美元的年度資本開支、和 2.6% 的儲蓄率被同一根繩子拴在一起,AI 的資本開支節奏,就成了美國宏觀經濟的一根主樑。梁還在,樓就立著;這就是為什麼,「這個泡沫最好別破」,如今寫在了每一個人的賬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