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 → 10000 → 15000 → 25000。這是臺積電為一樣東西定下的產能爬坡表,單位是片每月,時間跨度兩年。兩年,五十倍。
被這樣擴產的,不是最先進的 3 納米邏輯芯片,不是被搶瘋了的 HBM,而是一種叫「光子集成電路」(PIC)的器件——大多數買英偉達股票的人,沒聽過它的名字。據 TrendForce,臺積電 PIC 月產能將從眼下約 500 片,爬到 2026 年第二季約 1 萬片、第四季約 1.5 萬片,2028 年觸及約 2.5 萬片[1]。25000 除以 500,正好五十倍。
一家代工廠把某個不起眼器件的產能兩年擴五十倍,通常只有一個理由:它押注這裡要立起一堵新的牆,而它手裡恰好握著拆牆的工具。表面上,這又能順理成章地被讀成一條 AI 供應鏈的好消息——算力需求爆炸,沾邊的產能都得跟著擴。但只把這條新聞讀到這一步,就會錯過它真正在說的事:AI 算力的瓶頸,正在從「算」這一端,悄悄挪到「連」這一端。
一堵牆不在芯片裡,在把芯片連起來的路上
過去十幾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算」上:製程從 7 納米推到 3 納米,晶體管越做越小、越來越便宜,一顆 GPU 內部的算力密度還在往上衝。可另一件事幾乎沒人盯——把一個比特從這顆芯片搬到隔壁那顆芯片的代價,幾十年來沒怎麼降下來。
算力在變便宜,搬運不變。此消彼長,牆就換了地方。而且這堵牆不在任何一顆芯片內部,它橫在把成千上萬顆 GPU 連成一臺「AI 工廠」的那條路上。
銅是這條路上的老材料,也是它的物理天花板。高速信號在銅線裡會衰減,且速率越高,能幹淨跑完的距離越短——想快、想遠、想省電,銅只能三者取其二,業界把它叫作帶寬與距離的三難。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到了每通道 224 Gbps 這一代,一根直連銅纜(DAC)的可靠傳輸距離,縮到約 1 米甚至更短[8];在標準 PCB 板上,信號只能乾淨地走大約三英寸,而一個 AI 機架裡要連的距離,動輒兩三英尺[9]。
繞開距離的老辦法是前面板可插拔光模塊:把電信號先在長長的銅走線上推到機箱面板,再在模塊裡轉成光。可這條路要靠高功率 SerDes 一路維持信號完整,單位能耗落在約 15 到 20 pJ/bit[6][10]。以 1.6T 一檔為例,一個可插拔模塊整機功耗 14 到 25 瓦,摺合約 8.75 到 15.6 pJ/bit[7]。這些瓦特沒有一個變成算力,全部燒在「搬」上。
代價累加起來相當可觀。據業界估算,2024 年一個 AI 集群裡,近三成電力不是花在計算上,而是花在芯片之間搬運數據上[9]。當搬數據的能耗開始和算數據的能耗掰手腕,問題就不再是「芯片夠不夠快」,而是「連得起、連不起」。
這堵牆還在隨集群規模一起長高。英偉達給 Spectrum-X 定下的目標,是把 AI 工廠擴到「數百萬顆 GPU」[2]。集群從萬卡邁向十萬、百萬卡,要拉的鏈路、要插的光模塊隨之指數級膨脹,互連的功耗與故障率就從可以忽略的零頭,變成決定這座工廠到底能蓋多大的硬約束。臺積電此刻動手擴產,賭的正是這堵牆即將橫在所有人面前。
解法:把光請進最後幾釐米
拆這堵牆的思路並不玄。既然銅只在最後那幾釐米、幾毫米上最吃力,那就在這最後幾釐米裡,把銅換成光。
這就是 CPO——共封裝光學(co-packaged optics)。它把光引擎從機箱前面板,直接搬進芯片的封裝裡,緊貼著交換或計算芯片擺放。電信號只需在硅片和調製器之間走幾毫米,長長的銅走線沒了,維持它的那顆 DSP 與高功率 SerDes 也一併省掉[3][7]。
拆開看,一個 CPO 光引擎,是把負責電信號的 EIC(電子集成電路)和負責光信號的 PIC(光子集成電路)像三明治那樣疊起來、再拼到主芯片旁邊;數據在離芯片最近的地方就完成電轉光,然後交給光纖接力送出機箱。臺積電擴產的那個「PIC」,正是這塊三明治裡管光的那一片。
省下來的電立竿見影。臺積電的硅光平臺叫 COUPE(Compact Universal Photonic Engine)。當前一代 CPO 把單位能耗壓到約 4.4 到 6.9 pJ/bit;下一代改用寬並行接口直接替掉 SerDes,那一段能耗被摁到 1 pJ/bit 以下,光學部分約 3 到 4 pJ/bit[7]。和可插拔模塊動輒十幾二十 pJ/bit 一比,是數量級上的挪動。
英偉達已經把這套東西焊進了產品。它的 CPO 交換機 Quantum-X(InfiniBand,2026 年初上市)總吞吐 115.2 Tb/s——144 個 800 Gb/s 端口乘起來正是這個數——靠 24 個 COUPE 光引擎驅動,卻只需 18 個 ELSFP 激光器,單位帶寬的激光器數量約為可插拔方案的四分之一[2]。以太網那款 Spectrum-X Photonics 2026 年內推出,512 端口配置吞吐約 409.6 Tb/s[2]。英偉達官方給出的賬是:相對可插拔光模塊,CPO 讓互連的功耗效率最高提升約 3.5 倍[2]。激光器少、功耗低,意味著同樣一座數據中心的電力預算,能連起更多的 GPU。
激光器的擺法藏著玄機。ELSFP 裡那個 E 是 external——外置激光光源;英偉達特意把激光器留在可插拔的外置模塊裡、沒有焊進封裝。因為激光器是整條鏈路裡最嬌貴、最怕熱、最容易壞的部件,把這個最脆的環節挪到封裝外、壞了能單換,等於給「其餘部分焊死在封裝裡」的方案,預先留了一道維修活口。這個取捨,後面還會再回來找它。
真正的主角,是把光焊進封裝的那家廠
講到這裡,這個故事看上去該是光模塊廠的舞臺。真正反直覺的一步在這裡:這場「光進銅退」的主導者,不是那些做光模塊的公司,而是封裝代工廠——臺積電。
道理藏在「焊進封裝」四個字裡。當光引擎要貼著計算芯片、進到同一個封裝,它就不再是一個插在前面板、誰都能採購組裝的獨立模塊,而變成一道先進封裝工序。COUPE 與臺積電的 SoIC(3D 芯粒堆疊)、CoWoS(2.5D 封裝)本就同源,三者合成一個「COUPE + SoIC + CoWoS」的光電整合平臺,路線圖指向 12.8 Tbps 的封裝內互連[4]。
護城河因此發生了位移。會做光模塊的公司很多;能把光引擎、HBM 和計算芯粒在同一個封裝裡對準、鍵合、散熱、還把良率壓得住的,屈指可數。競爭的門檻從「誰會做光」變成了「誰能把光焊進封裝」——而這恰好是臺積電十年先進封裝積累最深的那口井。
這口井有多深,看看眼前就知道。過去兩年,英偉達高端 GPU 的產能瓶頸,一大半不卡在製程、而卡在臺積電的 CoWoS 封裝產能上——每一顆 Blackwell、每一顆 Rubin,都要在這道工序上排隊。臺積電為 CoWoS 拼命擴產的同時,把光引擎接到同一套對準、鍵合、測試的產線上,等於用同一身肌肉又多接了一單更值錢的活。光互連之所以落進封裝廠手裡,不是它臨時學會了做光,而是它早已是那個「能把一堆異構芯粒在一個封裝裡拼準」的人。
誰能拿到產能,某種程度上由代工廠的產能表說了算。據 TrendForce,早期 COUPE 產能有限,2026 到 2027 年先供英偉達、博通、AMD 三家;要等 2028 年產能放大,聯發科、Marvell、Ayar Labs 等才排得上隊[1]。博通的 Tomahawk 系列是以太網側的另一主力玩家;Alchip 聯手 Ayar Labs,已基於 COUPE 做出首個光連接引擎[5]。這些名字都排在那張五十倍爬坡表的後面——那張表真正的分量,不在「擴了多少產能」,而在「誰被允許先用」。
銅沒打算退場,先動的只是長程那一段
「光進銅退」四個字,容易讓人以為銅要全線撤離,其實不然。數據中心裡的連接分兩種:機架內部把幾十顆 GPU 焊成「一顆大芯片」的短程高帶寬互連,叫 scale-up——英偉達的 NVLink 就幹這個,距離短、功耗低,眼下用銅最划算;跨機架、跨機房把成千上萬顆 GPU 織成一張網的長程互連,叫 scale-out——Quantum-X、Spectrum-X 這些交換機就活在這一環。
英偉達把 CPO 先押在 scale-out 上,scale-up 的 NVLink 暫時留銅,真正把光引擎焊進 NVLink 的那一代要等到 2028 年[15]。順序不是隨手排的:scale-out 是低風險的入口,先拿它把供應鏈、良率和數據中心裡的維修流程練熟,再往更關鍵、也更難啃的 scale-up 上推[14]。
銅在短程仍是最優解。英偉達網絡業務負責人 Gilad Shainer 說得直白:沒有比銅更好的——銅零功耗、無源、沒有會壞的有源器件[13]。這話恰好點中 CPO 的軟肋,也接回了前面那個伏筆。前面板可插拔模塊壞了,拔下來換一個就行;焊進封裝的光引擎壞了,理論上要驚動整塊封裝——把激光器單獨留在外置模塊,正是為這道難題先鬆一口氣。可維修性是 CPO 眼下最被詬病的地方,英偉達反覆強調它的 CPO 交換機「韌性提升 10 倍」[2],就是在正面回應這個質疑。良率、激光器的長期可靠性也仍是硬骨頭,量產節奏一旦不及預期,出貨就得後移,壓到 AI 工廠的擴產節奏。可插拔陣營同樣沒坐等,留著 linear-drive / LPO(線性直驅光模塊)這條退路——去掉模塊裡耗電的 DSP 來降功耗,同時保住「壞了能單換」的便利。光與銅不會一夜易主,而會在不同的距離上,各守其位好一段時間。
誰的奶酪被動了
這場遷移動的不只是銅的地盤。過去十年,賣前面板可插拔光模塊是一門被 AI 喂得很肥的生意——每臺交換機插滿幾十個模塊、壞了整批換,出貨量隨集群規模水漲船高。CPO 把光引擎從「誰都能採購、能單獨更換的模塊」變成「一道長在封裝裡的工序」,等於把這門生意的價值,從模塊廠那頭往封裝代工廠手裡搬。
這對中國投資者不是一個遙遠的話題:全球可插拔光模塊市場,恰恰是中國廠商佔了大頭的那塊蛋糕。CPO 若真成主流,衝擊最直接的就是這批靠「賣模塊、按量出貨」吃飯的公司——要麼把能力往光引擎、往上游器件遷,要麼眼看著價值鏈的重心從腳下挪走。可插拔不會一夜消失,中低速率、需要靈活更換的場景仍是它們的地盤,這留出了轉身的時間;但往哪轉、轉得動轉不動,已經不完全由它們說了算。博通、英偉達各自的 CPO 方案路線不同,共同的一點卻是:光引擎能不能量產、良率壓不壓得住,最後都要回到臺積電這類封裝廠的產能表上排隊。一項技術改變的,從來不止是性能曲線,還有產業鏈上誰分多少的那張座次表。
光一步步往裡走
把鏡頭拉遠,這是一場走了幾十年的遷徙。光纖先接管了城市之間的長途電信,再走進數據中心做機房之間的骨幹,接著爬上機架、逼近交換機,如今終於要跨進封裝的門檻,貼到芯片臉上。每往前一步,光都朝著「更貴、更密」的地方再挪近一寸,替下那一段已經拖不動的銅。臺積電那張從 500 到 25000 的產能表,正是這場遷徙走到封裝門口時踩下的腳印。
半導體的歷史,本就是一部不斷把「貴的部分」搬到「便宜的地方」去的歷史。當晶體管便宜到幾乎白送,價值便順勢往封裝、往互連、往「把東西連起來」的能力上遷移。這一次搬家,搬的是光。當算力便宜到不再是瓶頸,誰攥住了「連」,誰就攥住了下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