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美國安全中心(CNAS)8月釋出的《主權AI指數》2.0版顯示,全球主權AI專案已從2023年初的1個增至184個,覆蓋67個國家及歐盟。這一增長表明,主權AI已從個別富裕國家的政策偏好演變為全球性浪潮,而其中最值得關注的變化發生在供應側:美國基礎模型的主導地位出現鬆動,中國模型正通過兩家實驗室進入6個國家。

該指數為觀察主權AI的全球擴散提供了量化刻度。2023年1月,指數僅追蹤到1個主權AI專案;截至2026年年中,累計專案已達184個。僅2026年上半年就新增41個專案,超過2024年全年總和;新增峰值出現在2025年下半年,達到51個。擴散呈現“廣而淺”的特徵:40%的追蹤國家只支援1個專案。參與門檻在下降,2023年主要是歐洲、東亞和海灣地區的富裕經濟體,到2026年年中已擴至67國,其中10個首次進入的國家全部屬於中低收入經濟體,包括柬埔寨、多明尼加、埃及、迦納、尼泊爾、巴基斯坦、巴布亞紐幾內亞、巴拉圭、菲律賓和烏拉圭。目前全球約三分之一的國家在推進某種形式的主權AI,這些國家合計佔中美兩國以外全球GDP的約90%。

主權AI的擴散並非均勻推進,先行者持續加碼。2023年已有專案的國家此後都在追加投入,2026年上半年約70%的新專案來自指數已收錄的國家,僅10個國家就佔了全部追蹤專案的近40%。新入場者擴大了參與範圍,但持續加碼的老玩家才是供應側博弈的核心,他們的底座選擇直接決定全球主權AI供應鏈的格局。

在模型層面,美國仍佔主導,但基礎正發生變化。多數國家承認從零打造有競爭力的主權模型並不現實,因此仍以美國基礎模型為技術底座。CNAS判斷,各國對美國底座的持續偏好“並非理所當然”。變化的驅動力來自中國模型的入場:中國模型在2025年之前基本缺席,如今已通過兩家實驗室出現在6個國家——阿里巴巴的通義千問(Qwen)進入埃及、新加坡、泰國、烏干達和阿聯酋;哈薩克的國家模型AlemLLM則由零一萬物(01.AI)提供直接技術支援,據稱基於中國專有底座。CNAS報告未明確說明各國選擇中國底座的具體原因,但資料指向兩個關鍵因素:成本與可得性,以及供應連續性的保證。主權AI的核心動機本就是降低對外依賴,選擇哪家供應商取決於誰更不可能在關鍵時刻切斷供應,這種分散化策略為中國底座打開了機會視窗。

還有一批國家選擇更徹底的路徑:從零訓練自己的模型,不依賴任何外國底座,原因在於擔心未來被切斷供應。指數追蹤的“從零構建”主權模型數量每年約翻一倍,目前約佔全部模型專案的40%,創歷史新高。這些模型在能力上明顯落後於前沿水平,但CNAS強調“次前沿並不等於無用”。約三分之二的從零構建模型引數不足700億,與中國月之暗面Kimi K3的2.8萬億引數懸殊。然而,只要能力滿足特定場景需求就有價值:瑞士從零訓練的Apertus模型整體效能低於前沿水平,但提契諾州微調後,在機密檔案翻譯方面的表現優於Meta的Llama Scout。這揭示了主權模型專案中的普遍權衡:以接受能力降級為代價,換取對資料的本土控制權。

主權AI的推進深度出現分化。算力、模型、資料構成AI技術棧的三個層面,多數國家僅停留在算力建設層面,只有印度、韓國、英國和中國台灣等少數經濟體在三個層面均有可運營專案。全棧參與者與僅擁有單層專案的國家之間的差距,可能比傳統國家間貧富差距更值得關注。與此同時,產業級主權AI正在興起:2026年上半年,韓國推出造船基礎模型,中國台灣推出金融行業模型,烏克蘭推出國防資料平台;此前已有土耳其資助醫療與金融領域特定模型、法國啟動國防AI專案等先例。專有資料、嚴格監管和國家安全意義,使關鍵產業有強烈動機降低對外依賴,主權AI正從“國家戰略”下沉到“行業基礎設施”層面。

面對這一浪潮,CNAS報告給華盛頓的建議是:將推動海外全面採用美國AI技術棧作為政策目標既不現實也不明智,沒有任何國家,包括美國最親密的盟友,會接受這種程度的依賴。美國的正確目標應是成為“全球首選的主權合作伙伴”,通過讓美國AI技術棧的獲取更可預測、透明、可靠,來緩解各國對技術依賴的焦慮。

對中國而言,這份指數揭示了其雙重角色:既是參與者——自身算力與模型自主建設,也是供應者——通義千問、零一萬物等技術底座已進入別國主權AI專案。當美國以“首選主權夥伴”為定位鞏固盟友生態時,中國模型出海構成了另一條供應線。值得思考的不僅是自身主權是否足夠,還包括“成為別國主權AI的供應底座意味著什麼”——這涉及技術標準、資料治理與地緣信任等多重成本。值得注意的是,主權AI投入最大的群體是2023年既已啟動並持續加碼的先行者,這些國家主權訴求最強、底座切換最謹慎,既是中國作為供應者最難爭取的物件,也是最有戰略價值的客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