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源大模型曾經以“免費下載、永久使用”為口號，但2026年夏天，這一範式正在被改寫。7月底，月之暗面釋出Kimi K3，2.8萬億引數使其成為全球最大的開源模型，但隨權重一同釋出的Kimi K3 License卻放棄了寬鬆的MIT許可，規定任何以MaaS（模型即服務）方式對外提供推理或微調業務、企業及關聯方連續12個月收入超過2000萬美元的玩家，必須與月之暗面另行達成商業協議。據知情人士透露，部分合作中月之暗面要求的收入分成比例最高可達30%。8月13日，阿里開源Qwen3.8-Max，2.4萬億引數，同樣採用專用許可，經營MaaS或AI Work Assistant（AI程式設計/辦公助手）業務、連續12個月集團收入超過5000萬美元的企業，商業使用前須另行取得許可，任何月活超1億或月收入超2000萬美元的產品還須在介面顯著位置展示模型名稱。開源大模型“免費下載+永久免費使用”的舊範式正在接近終結，取而代之的是“免費增值”（freemium）模式。
兩張License的設計邏輯高度相似，只是閾值不同。純內部使用、普通開發者自行部署微調研究，一概不受影響；但把模型封裝成服務對外售賣並做到一定規模的玩家，必須與許可方另行談判。K3的MaaS門檻定在2000萬美元，Qwen抬到5000萬美元，Qwen還額外把AI Work Assistant單列為觸發條件，瞄準商業化最成熟的AI程式設計和辦公助手場景。這套設計對95%以上的開發者和中小團隊幾乎透明無感，但對雲廠商、模型聚合平台和頭部Agent創業公司這些“大魚”，免費午餐結束了。License只是劃定門檻，門檻之外的商業條件由雙方另行協商，30%的分成比例並未寫進公開許可文本，但分成協議的存在已有佐證：DigitalOcean已確認與月之暗面簽署商業協議，但拒絕透露具體條款；中軟國際7月20日的監管申報檔案也披露了一份Token收入分成及聯合創新合作協議，約定按比例分成但未公開比例。DigitalOcean CEO帕迪·斯里尼瓦桑（Paddy Srinivasan）將這套模式稱為“經過市場檢驗的開源免費增值模式”，基礎模型免費下載，深度合作、最佳化部署、搶先拿到下一版模型都是付費項。
開源走向“收費化”背後有三股結構性力量。成本結構變了，2萬億引數以上的模型訓練成本動輒數十億元，推理同樣需要龐大算力叢集，Kimi K3的權重包達1.56TB，官方建議64卡以上超節點部署，Qwen3.8-Max對部署硬體要求同樣極高。當開源模型部署門檻高到只有頭部玩家才能承擔，為他人做嫁衣的商業邏輯難以為繼。AI行業評論員田豐指出，開源是權重免費，算力、部署工程、持續迭代與合規責任全部不免費，開源真正改變的是價格錨，不是成本結構，“開源即免費”是流傳最廣的誤讀。變現路徑也變了，摩根士丹利8月9日研報指出，中國大模型競爭正從價格戰轉向智慧戰，授權模式正從寬鬆的Apache/MIT（L1級）向更嚴格的定製商業許可（L2/L3級）遷移，變現從第一方API直銷（1P）擴充套件至與雲服務商、模型聚合平台的收入分成（3P），可定址收入池由此顯著擴大。定價週期也反轉了，8月8日DeepSeek預告大幅上調API價格，大摩解讀為“以低價換市場”策略退潮的標誌性訊號，據其統計，以位元組、阿里、百度、騰訊、智譜、月之暗面、MiniMax、DeepSeek為樣本，中國大模型平均API輸出價格已從2025年一季度的約12.2元/百萬Token回升至2026年二季度的21.9元/百萬Token，漲幅約80%。競爭主軸正從“拼價格”切換到“拼智慧”。
幾乎同一周，大洋彼岸傳出相反訊號。8月10日，扎克伯格釋出萬字長文《未來屬於每個人》，宣佈Meta重回開源路線，釋出300億引數的MuseGlimmer（Apache 2.0），並承諾未來數週開放更強的Muse Spark 1.2權重。他激烈批評閉源陣營，直言AI能力不應被鎖在少數巨頭手裡，同時宣佈建立新的治理結構，賦予獨立董事會批准模型釋出安全標準的權力，開源與否、何時開源、開放到哪一版從此有了制度化的“安全閥”。同一篇宣言裡，他呼籲美國降低實驗室在訓練資料和蒸餾上的政策阻力，讓美國開源模型成為全球最好的。開源在他口中既是技術信仰，也是競爭手段。一邊是中國廠商在License裡寫下收入閾值，一邊是Meta為開源設立前置安全審查，形式不同，核心一致——開源的世界不再有無條件的贈予。
對開發者和企業使用者，新規則的實際影響遠小於輿論喧囂。K3的2000萬美元、Qwen的5000萬美元門檻對普通開發者是“遙不可及”的數字，純內部使用、自行微調部署都不在觸發範圍。但有三件事需儘早釐清：License是版本依賴的，Qwen3.5、3.6開放，3.7閉源，3.8開放但加條件，每個版本法律屬性不同，產品棧深度繫結特定版本時，法務和工程部門應共同維護“模型許可證清單”；衍生模型繼承條款，基於Kimi K3或Qwen3.8-Max微調出的模型同樣受原始許可證約束，團隊需文件化“哪個產品用了哪個權重”，避免融資盡調或商業談判中的合規風險；選型天平在改變，旗艦檔Kimi K3與Qwen3.8-Max選擇定製許可，而DeepSeek V4和GLM-5.2仍是標準MIT許可，零收入觸發、零署名強制，對成本敏感的平台型公司，MIT許可的確定性本身就有價值。
免費午餐終結了，但開源沒有死，它從近乎公益的“禮物經濟”演變為邊界清晰的“免費增值經濟”。基礎能力免費，規模化的商業價值明碼標價。Kimi K3與Qwen3.8-Max把可持續性問題擺到檯面上，這未必是壞事——免費且無責任的權重與收費但可持續的研發本就難以長期共存。當開源模型開始向貢獻者回流收入，生態才能真正運轉，開發者有可用工具，廠商有持續投入動力，上下游各得回報。對於中國大模型行業，這個夏天的訊號已足夠清晰：免費的視窗正在收窄，開源終於開始面對商業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