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矽谷機器人大腦公司Skild AI完成14億美元C輪融資,估值從數月前的45億美元跳升至超過140億美元。這家公司沒有生產過一台機器人,也沒有向任何工廠交付過一台機械臂——它賣的只是一個模型。這輪融資被媒體形容為“2026年機器人行業最早誕生的百億美元獨角獸”,理由恰恰是它什麼都不造。
一年前,同樣的選擇卻讓盧宗青在融資桌上被反覆拷問。這位北京大學計算機學院長聘副教授、國家級青年人才,2025年創立了具身智慧公司智在無界(BeingBeyond),做的也是純模型。在接受虎嗅專訪時,盧宗青表示,中國和美國在具身智慧上本質沒有差距,因為雙方都沒有找到一條能快速訓出具身基礎模型的路線;資料路線基本定了,是人類影片,但怎麼把這些資料變成一個真正通用的模型,誰都還沒有答案。
智在無界並非沒有硬體。去年年底,公司釋出了一款桌面級靈巧手機械臂——D1,據虎嗅獨家獲悉,其即將釋出新一款同樣形態的產品,面向科研、教育平台,做具身方面的預訓練。但盧宗青強調,公司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做具身的基礎模型,這是最核心的問題。對一個初創團隊來說,既要做模型又要做硬體,不是一家初創公司能同時解決的事。
盧宗青解釋,做軟硬一體的公司,他們解決了自身基礎模型的問題嗎?沒有。人形機器人迭代到能在工廠裡持續重複勞動了嗎?也沒有。做不做硬體,是隨著模型能力提升之後的一個商業選擇,不是一個立場。軟硬一體的優勢很明顯,因為同時賣軟硬體,收入層面會比較大。但弊端也很明顯:做硬體的人和做模型的人在同一個團隊裡,會更願意去適配自己的本體,更容易依賴大規模的真機資料訓練模型——這是不少公司在2025年選擇技術路線時的一個主要原因。但真機資料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硬體沒有收斂,硬體一旦迭代,之前採集的真機資料可能就用不上了。另外在團隊層面,做軟體的和做硬體的經常相互扯皮。
智在無界的模型迭代路徑清晰:從2025年7月的H0(3000小時資料)迭代到2026年1月的H0.5(3.5萬小時,支援跨本體控制30多種機器人),再到4月的H0.7(20萬小時資料,採用latent world action model範式),端側部署推理速度做到30赫茲,然後就是最新的H0.8,50萬小時人類第一人稱資料。盧宗青表示,H0.8的釋出代表著一個重要節點,不僅是從視覺到觸覺、從觀察世界到理解互動的模型能力進化,更預示著一個同時具備視覺理解、觸覺互動、動作生成、世界預測、跨本體泛化的具身基礎模型即將誕生。
支撐這條迭代曲線的,是一套從資料管線、模型預訓練、後訓練、評測到端側部署的全棧基礎設施建設。盧宗青認為,最大的壁壘是把人類影片資料做成一個能賣出去的模型的整條pipeline,包括資料infra、模型訓練infra、端側算力部署的infra,以及適配各種真機的模組化工程infra。這些是公司過去兩年多積累下來的經驗。現在積累了50萬小時的人類影片資料,標註、資料管理、視覺化和即時統計,幾乎全部用自動化pipeline完成。這部分壁壘,其實是很難被感知到的。
為什麼選擇第一人稱視角的人類資料,而不是當時流行的模擬和真機資料?這個判斷的起點是一次失敗的驗證。2023年,盧宗青在北大牽頭的多模態互動研究中心,試著讓多模態模型在《荒野大鏢客》等遊戲裡自主完成任務,結果發現連數字世界裡的互動都做不好。2024年,團隊轉向真實機器人,做了Being-0這樣的早期嘗試,模型仍然遠達不到預期。真正的問題浮出水面:要訓練一個能驅動機器人和物理世界互動的模型,需要找到一條能讓模型規模化的資料路線,但模擬資料和真機資料都太窄。2023年底,盧宗青決定押注人類第一人稱影片:那一年,幾乎沒有人做這件事,直到2025年下半年,無論北美還是國內,行業才開始集體轉向,這件事才成了行業的共識。
盧宗青認為,人類影片資料最容易scale。資料量從幾千小時一路積累到現在的幾十萬小時。美團、螞蟻、京東這些平台公司,也在通過眾包方式收集第一人稱影片資料,這部分資料量會快速增長。同樣是打掃家務,每個家庭的環境配置都不一樣,眾包能採出足夠多樣的場景,這是真機和模擬環境很難做到的。
在技術難點上,盧宗青提到,第一人稱人類影片過去不是主流的資料路線,資料標註層面就有很大的區別。現在大概50萬小時的資料,大部分是自己標註的,有一個自動化pipeline去自動標註資料、對齊資料、做資料評測。標註粒度是know-how:比如一個人做了一件事,是一段一分鐘的影片,標註的粒度可以是“這一分鐘這個人做了一件什麼事”,也可以是每10秒標一次;能不能把子任務標出來,能不能把做不同子任務的影片切出來。不同的粒度都可以標,但模型訓練的時候,到底什麼樣的粒度能讓預訓練模型更有效,是需要不斷嘗試和實驗的。此外,資料還有手部動作的標註,標的是手每個關節在世界座標系下的座標,有了這樣的資料才能訓練具身模型,因為它輸出的是動作。
關於算力,盧宗青表示,訓練範式對算力的消耗非常小,大概只有基於影片生成模型做world action model的百分之一。原因在學習範式上:影片生成模型訓練時要預測每一個畫素,前向傳播、反向傳播都要佔用大量算力;而隱式世界動作模型只需要預測一個embedding或latent state,計算量小得多。搭配這個優勢的是資料成本——50萬小時資料的採集成本比真機資料低得多,而且市面上第一人稱影片的價格還在往下走。推理層面,模型最終要部署在機器人上,關鍵在於端側晶片的inference速度。現在可以做到30赫茲,應該是全球世界模型裡跑得最快的。模型結構不是DiT,而是Transformer結構,推理速度比基於影片生成模型那一套world action model快非常多,應該是幾十倍。
對於世界模型的定義,盧宗青認為,現在市面上沒有一個模型可以稱為世界模型。在當前語境下,世界模型更多是一個寬泛的概念。在符號的世界裡,語言模型就是一個世界模型:MIT有論文說明,語言模型可以在文本的世界裡預測接下來要發生什麼。對具身來講,世界模型就是一個具身的基礎模型,能夠驅動機器人幹各種各樣的事情。現在具身領域說的世界模型,更準確應該叫world action model,和VLA做一個區分,但他們真正達到世界模型的能力了嗎?其實並沒有。
盧宗青還提到,公司融資大概在2025年初、春節之前定下來。他感知到2024年年底到2025年初那段時間,一級市場對具身這塊覺得已經在往下走了。是宇樹在春晚表演之後,過完年,一級市場的信心才又提上來。在那個時間節點,大家覺得機器人就應該去幹活,但它並沒有在幹活;資本市場也沒想到,表演這件事也可以是一種商業化落地的形式。
站在2026年這個時間點看,純做具身模型的公司的估值,其實也不比軟硬一體的公司低太多。但這個問題會隨著行業發展變化。盧宗青表示,現在還沒有觀察到類似GPT-3.5那樣的湧現,還處在一個線性爬坡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