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旗在2026年下半年新興市場投資展望中,將中國股票評級由“中性”上調至“超配”,同時將韓國股票從“超配”戰術性下調至“中性”。花旗給出的背景是,2026年以來新興市場股市雖然整體上漲,但收益高度集中於韓國、中國台灣等少數市場,以及人工智慧相關產業。隨著韓國股市波動加劇,全球投資者開始重新審視:由少數AI硬體贏家主導的交易,能否繼續維持原有強度;此前明顯落後的市場,會不會迎來資金擴散。
這當然不能被簡單理解為“外資已經全面轉向中國”。一家國際投行上調評級,不等於所有海外資金已經形成共識,也不意味著境外主動基金已經持續大規模加倉中國。真正的趨勢性外資迴流,仍需要全球基金持倉、跨境ETF申贖、互聯互通資金以及港股國際中介席位等更多資料確認。但它至少說明了一件事:在全球資產配置的比較座標中,中國資產正在重新回到投資者的視野。
過去兩年,全球資本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於人工智慧硬體、先進製程、儲存晶片和算力基礎設施。美國科技巨頭、韓國半導體企業以及中國台灣晶片產業鏈,成為資金最集中的方向。這樣的配置曾經有充分的基本面基礎,因為AI資本開支迅速增長,產業利潤也確實向少數頭部公司集中。但是,任何正確的產業趨勢,一旦演變為過度擁擠的交易,風險收益比就會改變。當估值持續上升、持倉高度集中、市場對未來增長的預期越來越充分時,全球資金不會停止投資AI,但會開始尋找第二種機會:哪些市場沒有被充分定價,哪些企業仍有盈利改善空間,哪些資產能夠以較低價格分享下一階段技術擴散和產業升級的紅利。
中國資產正在成為這一比較過程中的候選者。這次變化真正值得關注的,並不是“外資突然看多中國”這樣簡單的情緒結論,而是A股和港股的底部結構正在出現一些不同於以往的訊號。
花旗看到的首先是相對價值,而不是中國資產已經進入全面牛市。中國股票長期處於較低估值,這並不是新聞。低估值也從來不是上漲的充分條件。一個市場可以因為盈利下降、資本回報不足、行業增長放緩而長期維持低估值。過去幾年,中國資產面臨的核心問題並不是投資者不知道它便宜,而是市場對盈利質量、政策確定性、房地產調整和長期資本回報存在疑慮。因此,花旗上調中國股票評級的真正含義,不應被理解為“中國所有問題都已經解決”,而應理解為中國資產的相對風險收益比正在改善。一邊是韓國和部分AI硬體市場經過大幅上漲後,交易集中度和波動明顯增加;另一邊是中國市場經歷長期估值壓縮後,部分企業的價格已經反映了相當悲觀的預期。只要宏觀環境不再繼續惡化,企業盈利預期出現邊際穩定,低估值市場就可能獲得重新配置的機會。花旗同時提出了前提條件,即宏觀經濟環境繼續改善、地緣政治風險保持緩和。這也意味著,這次評級調整本身仍是一種條件性的資產配置判斷,而不是對中國市場作出的無條件長期牛市判斷。
這次A股的變化,不再只有政策資金。過去市場討論A股底部,往往首先想到政策。政策可以穩定預期,國家級資金可以改善市場流動性,監管措施可以防止風險快速擴散。這些力量非常重要,但政策託底解決的主要是市場失速問題,並不能自動創造持續的企業利潤,也不能長期替代投資者的市場化選擇。最近值得注意的變化是,政策之外的資金開始增加逆向承接。7月13日,在A股主要指數普遍下跌、全市場超過4600只股票下跌的背景下,股票ETF單日淨流入達到約616億元,其中寬基ETF淨流入約440億元。資金主要流向中證1000、滬深300等寬基指數,以及部分科技主題ETF。隨後一週,ETF資金流入進一步擴大。Wind資料顯示,當週ETF淨流入約2291億元,其中寬基ETF貢獻約1561億元;滬深300、中證1000和科創50相關ETF淨流入居前,單隻創業板ETF的周淨流入也超過100億元。7月17日市場大幅調整時,多隻龍頭寬基ETF成交額明顯放大,創業板ETF易方達當日估算淨流入約65億元,創業板50ETF華安估算淨流入約16億元。7月20日,創業板ETF易方達再次獲得約94億元估算淨流入,創出2024年10月以來的單日高位。這些資料說明,A股在下跌過程中確實出現了規模可觀的機構化承接。但這裡需要避免一個常見誤區:ETF流入並不自動等於長期資金流入。ETF只是資金進入市場的工具,背後的申購者既可能是保險、公募、券商自營和長期配置型資金,也可能包括交易資金、套利資金以及階段性穩定市場資金。判斷這些資金是否真正具有長期屬性,還要看申購能否持續、持有人結構是否改善,以及市場企穩後資金是否仍然留在場內。儘管如此,ETF的大規模逆向申購仍然具有重要意義,它表明今天A股市場的承接方式正在發生變化:過去資金往往依賴單一股票擇時,市場下跌時容易形成一致性拋售;隨著寬基ETF規模擴大,資金可以在市場波動中快速完成組合化配置,指數產品開始承擔穩定流動性、構建底倉和分散風險的功能。這不是牛市已經到來的證明,卻是市場基礎設施更加成熟的表現。
上市公司回購增持,是比口號更重要的內部人訊號。與ETF資金同步出現的,是上市公司回購和股東增持。7月20日前後,多家上市公司釋出回購或增持計劃:華友鈷業宣佈擬使用6億元至10億元回購股份,回購目的包括維護公司價值及股東權益;東山精密也披露了2億元至3億元的回購計劃,另有多家公司公佈股東或管理層增持安排。上市公司回購的意義,並不只是當天增加了多少買盤。資本市場長期存在資訊不對稱,外部投資者只能通過財報、公告和行業資料判斷公司價值,而控股股東、董事會和管理層通常更瞭解企業的訂單、現金流、行業變化和資產質量。因此,當企業在估值較低時使用真金白銀回購,或者控股股東和管理層主動增持,這種行為往往被市場理解為內部人對公司價值的判斷。但回購同樣不能被神化。回購計劃不等於實際完成,回購上限不等於最終投入金額。不同回購用途的經濟含義也存在差異:用於登出的回購能夠直接減少股本、提高每股收益;用於員工持股和股權激勵的回購,更側重長期激勵;用於維護公司價值的回購,則主要發揮穩定預期和改善供求關係的作用。因此,真正需要觀察的不是公告數量,而是實際執行率、資金來源、回購用途,以及回購金額佔公司自由現金流和流通市值的比例。即便如此,上市公司密集行動仍然說明,市場的底部參與者正在擴大。政策資金在穩定系統風險,ETF資金在承接市場波動,上市公司和控股股東則開始以內部人的身份參與價值判斷。這三種力量的性質並不相同,卻共同改變了市場單純依賴政策預期的局面。與其說A股已經形成了一個確定的“產業資本底”,不如說產業資本開始參與底部定價——這是一個比“政策救市”更具有市場化意義的變化。
市場底部不能只有三層,還必須等待第四層:盈利底。如果把當前市場概括為三種正在形成的力量,可以分別稱為估值支撐、流動性承接和產業資本訊號。估值支撐意味著價格已經反映了較多悲觀預期;流動性承接意味著市場下跌時開始出現規模化買盤;產業資本訊號意味著部分上市公司認為自己的價格低於長期價值。但這三層仍然不足以支撐長期牛市,真正決定市場能不能從估值修復走向長期重估的是第四層——盈利底。資本市場最終購買的不是低市盈率本身,也不是回購公告,而是未來現金流。只有當企業盈利預期停止下調、收入和利潤恢復增長、自由現金流改善、資本回報率上升,低估值才會轉化為真正的投資機會。如果沒有盈利底,估值底可能只是“看起來便宜”,ETF流入可能只是交易性承接,回購增持也可能只能帶來階段性情緒修復。因此,判斷這一輪中國資產重估是否能夠持續,需要繼續觀察三個更深層的指標:一是上市公司盈利預測是否停止下修,特別是製造、消費和科技行業能否形成更廣泛的利潤改善;二是企業資本回報是否提升,包括分紅、回購、資產週轉和投資效率;三是新產業能否從資本開支和技術敘事,真正轉化為收入、利潤和現金流。這也是為什麼,未來即使中國資產整體獲得重新配置,市場也不會回到所有股票普遍上漲的時代。新的估值體系會更加殘酷:資本會區分哪些公司只是低估值,哪些公司具備盈利修復;哪些公司只是擁有AI概念,哪些公司能夠通過AI降低成本、提高收入;哪些公司只是宣佈回購,哪些公司真正擁有持續自由現金流——低估值只能開啟重估的大門,盈利能力才決定企業能夠走多遠。
中國資產的重估,不會是一次無差別普漲。花旗上調中國股票評級,不能被理解為全球資金將平均買入所有中國公司。國際資金的配置邏輯始終是比較優勢。真正可能獲得重估的企業,通常具備幾項共同特徵:擁有全球產業鏈中的關鍵位置,能夠持續產生現金流,資產負債表相對健康,具有清晰的資本回報機制,同時能夠把中國製造能力、技術進步與全球市場連線起來。因此,這輪行情如果繼續發展,核心不會是“炒低價”,而是“買定價權”。所謂定價權,不只是產品漲價能力,也包括企業在產業鏈中的不可替代性、對客戶和渠道的控制能力、持續研發形成的技術壁壘,以及通過資本市場完成產業整合的能力。在傳統行業中,擁有成本優勢、全球份額和現金流的龍頭企業可能獲得重估;在科技行業中,真正把AI、算力、機器人和先進製造轉化為訂單和利潤的公司可能獲得重估;在消費行業中,能夠建立品牌、渠道和全球市場的企業可能獲得重估。相反,只擁有概念、缺乏收入、持續依賴融資的公司,很難因為外資評級上調而自動獲得長期估值溢價。中國資產下一輪重估的本質,不是市場重新相信所有故事,而是資本重新篩選真正能夠創造回報的資產。
港股會成為中國資產重估的放大器,但不是單向受益者。中國資產重新進入全球配置視野,港股通常會更敏感。原因很簡單。港股擁有更高的國際投資者參與度,更直接受到美元流動性、全球風險偏好和外資倉位變化影響。同時,港股集中了網際網路平台、創新藥、新消費以及越來越多的先進製造和科技企業,是全球資金配置中國新經濟的重要入口。當全球資金降低部分高擁擠度市場的倉位,重新尋找低估值資產時,港股往往會比A股更快反映海外投資者態度的變化。但港股不是隻會放大上漲的市場。它同時受到中國基本面、美元利率、人民幣匯率和全球風險偏好的多重影響。當國際流動性收緊或地緣政治風險上升時,港股也可能比A股更早承壓。因此,更準確的定位是:港股是中國資產國際定價的高敏感度市場,也是中國基本面與全球流動性交匯的前台。這正是香港的機會所在。香港不需要複製內地完整的製造產業鏈,也不應把自己的角色侷限於幫助企業完成一次IPO。香港真正不可替代的價值,是為中國科技資產、製造資產、資料資產和優質上市公司提供國際融資、全球估值、跨境併購、投資者溝通和流動性支援。當全球資本重新評估中國資產時,香港應當做的不只是等待資金迴流,而是建設更完整的上市後成長基礎設施,讓真正有產業能力的企業能夠被研究、被理解、被交易,並通過併購和再融資持續成長。這也是香港資本市場從“IPO強市”走向“結構強市”的關鍵。
這不是牛市確認,而是市場敘事的變化。今天最重要的問題,並不是A股明天會不會大漲,也不是某一個指數是否已經見到最低點,真正值得重視的是中國資產的市場敘事正在發生變化。過去,投資者問的是政策還會不會繼續託底,市場還有沒有資金承接,企業盈利會不會進一步下滑。現在,問題開始逐漸變成:中國資產是否已經具備相對配置價值?在全球AI交易高度集中之後,中國科技製造和產業升級能否承接下一輪資金擴散?當企業開始回購、ETF開始逆向申購時,市場是否正在形成一種更加多元化的底部結構。目前還不能斷言趨勢性重估已經全面開始。一家國際投行的評級調整,只是外資態度變化的一個訊號;ETF大規模流入,仍需觀察資金的持續性和持有人屬性;上市公司回購增持,也需要檢驗最終執行情況。但這三個訊號同時出現,至少說明中國市場的底部已經不再完全依賴單一政策力量。政策在穩定預期,機構化資金在承接波動,產業資本開始參與定價。接下來,決定市場能否真正向上的,將是企業盈利和現金流能否接棒。因此,這一次最值得關注的,不是“政策底”是否已經出現,而是政策、流動性、產業資本與企業盈利能否最終形成閉環。如果這一閉環能夠形成,中國資產迎來的就不只是一次技術性反彈,而可能是一輪更深層次的價值重估。但這種重估不會平均發生在所有公司身上。資本最終獎勵的,仍然是那些真正掌握產業位置、擁有持續現金流、願意提高股東回報,並能夠把產業價值轉化為資本市場價值的企業——這才是中國資產下一輪重估真正的分水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