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6 月最后一周到 7 月初,AI 大模型赛道经历了一场密集的集体重定价。Anthropic 率先推出 Sonnet 5,并给出每百万 Token 2 美元输入、10 美元输出的限时优惠价。短短一周多后,xAIGrok 4.5OpenAIGPT-5.6 三档版本以及 MetaMuse Spark 1.1 在 48 小时内接连发布,四家头部公司在十天内调整了每一档模型的价格。7 月 15 日,Sam Altman 在 X 平台上更进一步,宣布 Sol 模型已是 Fable 5 的半价,并称“很乐意以四分之一的价格交付”,意味着再降 75%

然而,这场看似激烈的价格战,其财务底色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一季度,OpenAI 实现营收 57 亿美元,但经营亏损高达 93 亿美元,相当于每收入 1 美元就亏损约 1.6 美元。反观其竞争对手 Anthropic,同期营收为 48 亿美元,虽略低于 OpenAI,却预计二季度营收将环比翻倍至 109 亿美元,并首次实现 5.59 亿美元的营业利润。降价者在巨亏,而维持高价的玩家开始盈利。

这种分化的根源在于两家公司迥异的收入结构。Anthropic85% 的收入来自企业客户,年付费超 100 万美元的客户已突破 1000 家。这些客户购买的是模型的稳定性、安全性和合规性,对 Token 报价的波动极不敏感。而 OpenAI 超过 60% 的收入依赖消费者订阅和中小开发者,这是一个高度价格敏感的市场,每次降价虽能刺激用量,却也直接侵蚀利润。

这一局面在商业史上并非孤例。上世纪 90 年代末,Intel 面对 AMD 市场份额从 8% 跃升至 16% 的威胁,发动了持续多年的“焦土式”降价。Intel 的底气在于其拥有 13 座晶圆厂,成本结构远非仅有两座厂的 AMD 可比。AMD 最终被迫出售晶圆厂,但通过重新定义产品,在 2017 年凭借 Ryzen 处理器翻身,市值一度反超 Intel。成本优势终会过期,产品优势却能持久。

另一个参照是 AWS 的降价史。从 2006 年到 2018 年,AWS 主动降价超 100 次,S3 存储服务 12 年间降价 85%。但 AWS 的每一次降价都建立在真实的效率提升之上,如自研 Graviton 处理器性价比高出 x86 架构 40%,Nitro 系统将虚拟化开销卸载到专用硬件。价格降得再低,成本降得更低,这才是健康的飞轮效应。

Altman 试图讲述的正是 AWS 式的故事,他将推理成本压缩 50% 的技术列为“核心机密”。但 OpenAI 一季度巨亏 93 亿美元的财报数字戳穿了这一叙事。AWS 从未在降价的同时出现如此规模的亏损。如果成本曲线未能同步下移,每次降价都依赖融资填补价差,那这就不是飞轮,而是抽水机。OpenAI 的泵入口端是 3 月完成的 1220 亿美元融资和 730 亿美元账面现金,出口端则是 IPO。更严峻的是,截至 2025 年底,其对云服务商的算力采购承诺高达 6650 亿美元,时间跨度至 2030 年,无论届时需求如何,这笔钱都必须支付。

2014 年,滴滴和快的的补贴大战烧掉 24 亿元后走向合并,推动合并的是双方共同的投资人,因为谁都打不死谁,继续烧钱只会让双方都撑不到 IPO。但 OpenAI 与 Anthropic 的格局不同。Anthropic 已经盈利,不参与价格战并非打不过,而是不需要打。两家公司的最大投资方分别是微软和亚马逊,它们真正关心的是自家云平台能卖出多少算力,合并只会制造反垄断障碍,且已盈利的 Anthropic 毫无合并动力。

接下来的数月,这场赌注将面临一系列验证节点。8 月 31 日,Anthropic 的 Sonnet 5 限时优惠到期,若其不延期或不给出进一步降价信号,便是在宣告“不跟”。10 月是 Anthropic 的 IPO 时间窗口,其估值将直接为 OpenAI 后续的估值谈判划定标尺。OpenAI 的 IPO 已被顾问建议推迟到 2027 年,Altman 对万亿估值的任何调整都持拒绝态度。随后的财报季,Anthropic 需证明盈利的可持续性,OpenAI 则需展示亏损能否收窄。最终,若有财富 500 强企业从 Anthropic 转向 OpenAI,哪怕仅一例,都将被视为价格战击穿溢价逻辑的第一个信号。Altman 真正的对手或许不是 Anthropic,而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