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上半年,A股市场最引人注目的并非AI或机器人板块,而是一批名字陌生的特种气体公司。中船特气年内累计涨幅高达865%,位居全市场第一;中巨芯在30个交易日内上涨超过180%;昊华科技和和远气体同样录得翻倍乃至连板行情。这些公司的共同标签是六氟化钨,一种在芯片制造中不可或缺、却长期被大众投资者忽视的关键材料。
这场股价风暴的直接源头,是日本两家主要生产商——关东电化与中央硝子——宣布将于7月1日停产。两家合计产能约2200吨,占全球总产能的约25%。消息传出后,国内六氟化钨价格应声暴涨:5N级产品报价升至每公斤1670至1810元,较去年同期的523元涨幅达232.7%;适配3nm以下制程的6N级产品更是从2025年的每吨80至100万元飙升至220至300万元,翻了两番;7N级报价则触及每吨330至360万元。
六氟化钨在半导体制造中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在化学气相沉积工艺中,它与氢气反应,在硅片表面沉积出纯钨金属薄膜,充当晶体管之间的导电连接层。钨因其极低的电阻率和优异的抗电迁移能力,成为3D NAND闪存、HBM高带宽内存以及先进逻辑芯片中字线和位线的核心材料,目前尚无商用替代方案。全球晶圆厂每年消耗约8000至11000吨六氟化钨,其中三星一家年用量约920至1000吨,台积电约900至1000吨,SK海力士约700吨,美光约500吨。
停产危机的根源在于原料断供。两家日本企业的钨原料高度依赖从中国进口,占比超过90%。自2025年2月中国将钨列入出口管制清单,到2026年1月进一步加强对日两用物项出口管制,中国钨制品对日出口在2026年2至4月连续三个月为零。尽管关东电化在6月业绩说明会上澄清“仍能从中国采购到钨原料”,否认永久停产,但供应严重中断已是事实,且已向韩国客户发出预警。韩国供应商SK Specialty和Foosung也同步发出了供应中断警报。
这场供应危机背后,是中国在钨产业链上长达二十年的战略爬坡。中国拥有全球80%以上的钨矿储量,但过去长期停留在卖矿石阶段。自2010年代起,中船特气、昊华科技、中巨芯等企业先后攻克6N级六氟化钨提纯工艺,到2025年国产市场份额已从不足5%跃升至约65%。中船特气现有产能2000吨,2027年还将新增1000吨;其5N和6N级产品已通过台积电、美光、SK海力士和中芯国际认证并批量供货。这意味着当出口管制启动时,国内企业有能力填补供给缺口,这是一场主动的产业攻防。
然而,股价的狂欢与产业基本面之间存在显著落差。中巨芯于6月21日紧急公告称“未签订六氟化钨大额实质性合同”;昊华科技2025年年报显示,六氟化钨收入仅占公司总营收的0.13%。即便以当前暴涨后的价格计算,全球六氟化钨市场规模也不到200亿人民币,难以支撑相关公司动辄数百亿的市值增长。市场上流传的“钼替代钨”说法亦不准确,钼仅在3D NAND极少数层中使用,替代比例不足总需求的0.4%,钨在绝大多数场景中仍无替代方案。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六氟化钨事件是全球半导体供应链权力格局重构的一个缩影。过去四十年,上游设备和材料商卡住制造环节的脖子;过去十年,出口管制成为新的博弈工具。如今,当上游资源控制权足够集中、下游需求足够刚性时,资源拥有者可以反向施加影响。中国在稀土、镓、锗、锑等领域拥有类似优势,每一种矿产背后都牵动着关键产业链。日本已大范围感受到压力:住友电工自1月起钨供应彻底中断,库存仅能撑至7月,切削工具最高涨价60%;三菱综合材料将含钨超硬材料价格提至原价三倍。
六氟化钨的故事,表面是冷门化工品价格暴涨,深层是产业链话语权的转移。对产业观察者而言,全球半导体供应链的权力重构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