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9日,AI公司Anthropic推出了两款新模型:Claude Fable 5和Mythos 5。Fable 5被定位为该公司迄今公开提供的最强模型,在软件工程、知识工作、视觉理解和长任务处理等基准上展现出大幅领先的性能。与此同时,Anthropic也明确承认,这种级别的能力若缺乏防护,可能在网络安全等领域被滥用,因此为Mythos 5设置了更严格的安全限制,仅向少数可信合作伙伴开放。

然而,发布仅三天后,事态急转直下。6月12日,Anthropic发布声明称,美国政府援引国家安全理由,发出出口管制指令,暂停任何外国国民访问Fable 5和Mythos 5,甚至包括身在美国境内的外籍Anthropic员工。Anthropic遵照指令,对所有客户突然关停了这两个模型的访问权限。

这一举动并非简单的“政府打压创新”叙事。Anthropic长期以来一直公开主张AI风险需要政府介入,在其政策框架中明确支持政府应有权阻止危险AI模型的部署,并要求开发者进行测试、披露和评估。当政府真的动用这项权力时,Anthropic在声明中表达了复杂立场:它支持政府有权阻止不安全部署,但强调过程应当透明、公平、清晰,并基于技术事实,而此次行动并未遵循这些原则。

这起事件与另一家AI公司Manus的遭遇形成了跨地域的呼应。2025年3月,中国团队Manus以“全球首个通用AI智能体”的姿态引发关注,随后被Meta以约20亿美元收购。但2026年4月,中国监管机构叫停了这笔交易,要求撤回。到6月,据The Information报道,Manus的早期中资投资方——红杉中国、真格基金和腾讯——计划以Meta当初的收购价回购公司,Manus可能重组为境内合资结构,并考虑在香港上市。

表面上看,一个是出口管制,一个是跨境并购审查,但底层逻辑相通:当AI能力足够强大时,它不再仅仅是一个产品,而是被重新定义为战略资产。创业者以为自己在做公司,监管看到的是能力归属;以为自己在追求增长,国家看到的是安全边界;以为自己在推进商业化,社会看到的是就业、数据、能源和主权的连锁影响。

这种转变发生在更宏观的背景下。AI虽然是增长行业,但它并非生长在增量充足的时代。世界经济论坛《Future of Jobs Report 2025》预计,到2030年全球将创造1.7亿个新岗位,同时替代9200万个,约22%的现有岗位会经历变化,41%的雇主计划因AI减少岗位。与此同时,数据中心正成为新的争议焦点——美国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要求电网运营商重审数据中心接入规则,保守派组织也在全国抗议AI数据中心的扩张,理由包括水电消耗、污染、噪音和国家安全。

监管框架也在全球范围内加速成型。欧盟AI Act的通用模型义务已从2025年8月起适用,加州于2025年9月签署了《前沿人工智能透明度法案》。合规不再只是成本中心,而是产品定义、融资估值、客户准入和退出路径的一部分。

Anthropic此次遭遇的核心教训在于,它主动将自己的能力包装成“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危险”,这套策略虽然吸引了关注,但也让掌握开关的人听到了警报。当一家公司释放的能量足够大,大到外界必须找一个框架来理解它时,如果公司不主动提供那个框架,别人就会替它找,而别人找的往往是最不利的那一个。

对AI产业投资者和从业者而言,这两起事件传递了清晰的信号:今天的AI创业不仅要找到产品与市场的匹配,还要找到能力与权力、监管之间的匹配。在低增长、强焦虑的时代,新增长一定会带来反作用力,理解并管理这些反作用力,正成为企业生存的关键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