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學界與AI大廠之間積攢已久的矛盾,在一週之內被徹底擺上檯面。陶哲軒發文稱,25位菲爾茲獎得主聯合簽署公開信,抨擊AI公司將「解決著名數學難題」當作衡量模型能力的基準,認為這是「對數學這門科學和數學共同體的傷害」,矛頭直指OpenAI。
這場風波的導火索,是本月初OpenAI的一次高調發布。9月8日,OpenAI宣佈其內部模型通過約1萬個Agent併發,僅用88小時就「解決」了納維-斯托克斯方程問題——這是克雷數學研究所2000年選出的七大「千禧年大獎難題」之一,單題懸賞100萬美元。按OpenAI的說法,他們先用1000個Agent在簡化問題上試跑50個小時,隨後全力猛攻,總耗時88小時,宣稱證明存在一類起初完全靜止的正常流體,在光滑外力作用下會在有限時間內速度升至無窮大,即數學上的「爆破」。
但相比結論本身,數學家更關心這個證明是怎麼做出來的、以及它算不算數。這份證明尚未經過同行評審,按克雷數學研究所的規則,解題者要先在同行評審期刊發表成果、再經過兩年的考察期,才能領取獎金。OpenAI宣稱完成解題的是從8月28日才開始訓練的模型,比GPT-6 Astra能力顯著更強,暫不對外開放,整輪攻堅消耗了數百萬美元級算力。
爭議的焦點出在署名與優先權問題上。9月7日,即OpenAI公告發布的前一天,紐約大學數學家Tristan Buckmaster與供職於Anthropic的數學家Levent Alpöge釋出了他們在受迫尤拉方程等「相關但不同」問題上的成果,外加三篇論文草稿,合計245頁。Buckmaster還附了一份措辭激烈的宣告,稱與OpenAI方面溝通後發現,對方的解題思路與他們兩人正在走的路線幾乎一模一樣。在學術傳統裡,得知他人未發表的研究方向後搶跑,是最犯忌諱的事之一。Buckmaster直言,他和Alpöge數月的工作記錄都留在OpenAI的Codex裡,因此質疑OpenAI是否讀取過使用者資料。他還稱,OpenAI提出過一份「合併方案」,由他執筆宣佈「OpenAI內部模型解出納維-斯托克斯問題」,條件是致謝OpenAI,但Alpöge不能署名。
OpenAI一方對此全盤否認。牽頭千禧年難題攻堅的Sébastien Bubeck在簡報會上稱,無論是研究員還是Agent,在對方公開發布之前,他們沒有看到對方的任何工作,並公開了簡訊記錄,稱自己當時提供了讓對方「優先發表」的選項;Sam Altman也下場辯護,稱Bubeck和團隊全程行為「誠信、慷慨」。不過OpenAI在官方部落格裡留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補充:可能性不高,但無法排除由他們使用其產品所產生的去標識化資料曾幫助改進模型。
摩擦還延續到了現實中。加州理工學院原定10月30日舉辦數學駭客松,讓參賽者用大模型解題,OpenAI和Anthropic聯合提供了200萬美元的AI算力額度。在一群數學家釋出公開信抨擊這類活動很可能對數學共同體造成破壞性影響、認為AI公司正在進行學術不端後,組委會回應稱將增加驗證期和公開出版要求。據Business Insider報道,OpenAI現已宣佈退出贊助。
回到那份公開信,25位簽署人全部是菲爾茲獎得主,獲獎年份橫跨近半個世紀,最資深的是1978年得主皮埃爾·德利涅,還包括2010年獲獎的吳寶珠,以及2026年剛獲獎的中國數學家鄧煜。菲爾茲獎每四年頒一次,只授予40歲以下的數學家,被稱為「數學界的諾貝爾獎」。公開信由陶哲軒的部落格同步釋出。陶哲軒此前以對AI開放著稱,多次公開演示用ChatGPT配合Lean做形式化證明,而這一次,他站到了OpenAI的對立面。公開信通篇沒有點名任何公司,但外界基本都讀作劍指OpenAI,《經濟學人》的報道標題就是「頂尖數學家對OpenAI的做法感到憤怒」。
公開信最核心的觀點是:過去幾個月,大語言模型的數學能力突飛猛進,已經能解決多個領域的重大懸而未決問題;然而AI公司把解題當作基準來推進,對數學這門科學、對數學共同體都是有害的,AI公司的目標與數學共同體的目標嚴重錯位。公開信認為,這只是更大範圍錯位的一部分,同樣影響著其他科學、創意行業乃至整個社會。
公開信強調,著名難題歷來是「地標」和「燈塔」一樣的存在,解決一道這樣的難題,往往伴隨著新洞見和新方法的出現,之後還要經歷漫長而艱苦的消化——報告、討論、簡化,直到沉澱成適合研究生甚至本科生學習的教科書內容,有些思想要到幾十年、幾百年後才會成為全人類使用的工具。而解題只是實現核心目標(概念理解和洞見)的工具和代理,忘掉這一點,工具就會反噬目標:以越來越快的速度批次生產「真/假」命題,可能摧毀沃土,而不是為新的思想注入生機。公開信還擔心,許多成果搶發得太快,沒有時間做規範的文稿整理、提煉新方法、引用前人工作,會帶來嚴重的署名與抄襲問題;更長遠的擔憂是傳承問題——如果沒有數學家願意承擔培育工作、把AI構想的思想整合進數學經典,這些思想永遠不會真正活起來,數學界代代相傳的人類傳承鏈條也會斷裂。
值得注意的是,公開信並沒有反對AI。它承認AI提供了增強和加速真正的數學研究與理解的潛力,也承認數學這一職業需要適應變化,並留下這樣一句話:這些變化最終是造福這個領域,還是造成破壞性後果,很大程度上將由掌控這項新技術的人類如何決策決定。
這封信並非憑空出現。過去幾個月,AI與數學的衝突一件接一件:5月,一個出自OpenAI內部模型的反例,推翻了在組合幾何裡懸了80年的Erdős單位距離猜想,配套的驗證論文由九位數學家聯名完成,其中一位是後來拿下2026年菲爾茲獎的Jacob Tsimerman;6月2日,《關於人工智慧與數學的萊頓宣言》釋出,由來自15所大學的16位學者起草,國際數學聯盟為其正式背書,簽名超過2600人;7月,Alpöge用Claude證偽了87年未解的雅可比猜想;8月,陶哲軒撰文判斷,AI可能讓數學遭遇「自Gödel以來最大的危機」;9月,OpenAI耗時88小時的解題,把這一切推向了沸點。
數學家對新技術發難,在歷史上有過不少先例:蘇格拉底抱怨過文字會讓人懶得記憶;圓珠筆出現時,有人擔心鋼筆消亡;電子計算器普及,也嚇到過一批人。結果人們照樣寫字,只是更快;數學家照樣做研究,只是算得更快。但這次對於技術的指控中多了一種新的焦慮,即連理解本身都可能被繞過。哥倫比亞大學Betsy Sparrow團隊2011年的研究發現,搜尋引擎普及後,人們遇到難題會先搜尋而不是回憶,記憶被外包給了網際網路;SBS瑞士商學院Michael Gerlich近期的研究則顯示,頻繁使用AI工具與批判性思維能力呈負相關。
公開信還提及了一個很少被討論的擔憂——附屬收益的消失。學術圈歷來推崇第一個證出定理或破解猜想的人,但最終答案只是學術過程的一環,解決問題會帶出更多問題,進而生長出新的研究領域;如果AI直接輸出證明,這個過程可能就不會發生了。如果AI哪天開始攻克癌症、改善能源供給,很少有人會在乎突破是怎麼來的;但抽象數學是個例外——它幾乎沒有直接的實際應用,主要目的就是人類的理解本身。如果未來的抽象證明由機器完成、人類無法理解,這門事業的目的就會變得難以看清。
數學界內部對這件事的態度尚不統一。今年的菲爾茲獎得主之一、加拿大數學家Jacob Tsimerman,在7月的頒獎典禮上宣佈離開多倫多大學、加入OpenAI,理由是他判斷AI很快會把數學家的活幹得「更快、更好」,而他沒有在這封聯名信上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