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原科技將於9月11日登陸科創板,發行價定為142.18元,發行4303.52萬股,募資約61.2億元,對應發行估值約612億元。上市首日實際可自由流通股份僅1790萬股,佔發行後總股本的4.16%,網上有效申購倍數超過6100倍。籌碼少、申購熱,疊加國產GPU標籤,發行估值與二級市場估值之間出現裂口並不令人意外。
從基本面看,燧原2025年收入9.90億元,按發行估值計算市銷率約61.8倍;同期扣非淨利潤為-11.97億元,仍處於虧損狀態。收入結構上,2025年來自騰訊直接銷售及對應AVAP模式的收入達8.30億元,佔當年收入的83.79%。上市後騰訊將持有17.95%股份,繼續位列第一大股東。騰訊既是股東又是客戶,這種雙重身份構成了燧原最厚的護城河,也是其必須跨過的一堵牆。
燧原與騰訊的合作可追溯至2019年。據公司回覆上交所問詢披露,燧原自2019年起持續配合騰訊進行軟硬體更新迭代,騰訊對產品的測試驗證週期通常達5至6個月。對一家GPU公司而言,晶片做出來只是第一步,還需進入伺服器、適配模型、跑過測試、解決穩定性問題,再經客戶資料中心驗證才能變成訂單。騰訊擁有社交、遊戲、廣告、雲端計算和大模型業務,本身就是算力消耗大戶,這種「給錢又給訂單」的客戶,讓燧原在起步階段就拿到了大客戶背書。2023年至2025年,燧原收入從3.01億元增至9.90億元,騰訊相關收入佔比則從33.34%升至83.79%。
客戶集中度高並非燧原獨有。招股材料顯示,2025年寒武紀前五大客戶收入佔比88.66%,燧原為96.89%,摩爾線程披露的2025年上半年資料甚至達到98.29%。GPU行業下游大客戶數量有限,一張智算中心訂單就可能改變一家公司一年的收入結構。因此判斷燧原的關鍵,不在於83.79%這個數字高不高,而在於騰訊幫助其完成第一輪產品驗證後,燧原能否把這張騰訊背書拿出去,換來更多大客戶。
將燧原放入國產GPU板塊橫向比較,估值問題會更清晰。2026年上半年,摩爾線程收入達17.36億元,同比增長147.42%,毛利率56.95%,歸母淨虧損僅1156萬元,扣非後仍虧損1.51億元,但距賬面盈利已不遠。寒武紀上半年收入59.96億元,歸母淨利潤23.11億元,扣非淨利潤21.66億元,經營活動現金流已轉正。沐曦上半年收入13.24億元,歸母淨利潤6.12億元,但其中包含6.61億元非經常性損益,扣除後仍虧損約4886萬元,不過二季度單季扣非已實現盈利。燧原2025年收入9.90億元,今年前三季度預計收入23億至30億元,同比增長326%至455%,同時預計仍虧損7億至8.6億元。
四家公司擺在一起,資本市場不可能只按同一估值體系定價。過去國產GPU最大的資產是「稀缺」二字,只要做出來,資本就願意提前為未來買單。但當摩爾線程、沐曦、燧原、壁仞、寒武紀、華為同時擠上牌桌,國產本身不再構成足夠差異,估值體系開始轉向收入、毛利率、現金流、客戶結構、研發效率和軟體生態。問題從「中國需不需要你」變成「客戶為什麼非得買你」。
國產GPU的機會確實存在,輝達在中國市場留下的空間正被蠶食。但吃掉輝達一部分市場,和成為下一個輝達是兩件事。輝達賣的從來不只是一塊GPU,還有CUDA。開發者圍繞CUDA寫程式碼,AI框架圍繞CUDA最佳化,伺服器廠商圍繞輝達搭系統。一家公司使用輝達五年後,真正難換掉的不是晶片,而是圍繞晶片長出來的一整套工作習慣。這解釋了為何中國GPU公司都在做自己的軟體棧:摩爾線程有MUSA,燧原有TopsRider。燧原甚至把從晶片、加速卡到智算系統、叢集和軟體平台打包銷售,其上市材料顯示AI加速卡及模組產品收入佔比達76.22%。
商業邏輯並不複雜:如果硬體暫時追不上,就先把換掉輝達的成本降下來。假設一塊國產GPU比輝達便宜20%,但企業遷移模型、重寫程式碼、重新訓練工程師的成本是100%,價效比很難讓企業願意更換;若軟體相容成熟到把遷移成本壓至10%,價格、供貨和供應鏈安全就會成為決定因素。國產GPU下一階段的戰爭,表面是晶片戰爭,實際越來越像軟體戰爭。
AI市場還留下另一個突破口——推理。訓練大模型需要堆最先進GPU,但模型訓練完成後,每天回答億萬使用者問題都需要推理。隨著AI從「訓練模型」進入「使用模型」,客戶關心的不只是峰值算力,還包括功耗、一塊錢能跑多少Token、一台伺服器能承載多少請求。國產GPU不必在輝達最強的地方擊敗它,而可以先尋找輝達不夠便宜、不夠方便或無法穩定供貨的環節,逐一突破。
討論燧原612億元貴不貴,本身意義有限,因為612億元只是發行價對應的市值。國產GPU已經演示過資本市場會如何重新報價。2025年12月,摩爾線程以114.28元發行,對應IPO估值約537億元;上市首日開盤站上650元,較發行價高出468.78%,收盤600.50元,總市值2823億元,盤中最高688元時市值一度超過3200億元。沐曦也經歷過類似的重新定價,上市當天從幾百億元市值被推至3000億元。
這意味著燧原612億元很可能只是第一張報價單。燧原發行後總股本約4.30億股,首日可流通股份僅約1790萬股,佔總股本4.16%。若股價達到發行價4倍,對應市值約2448億元;5倍約3059億元;8倍則接近4900億元。作為後來者,燧原2025年收入不到10億元、八成收入與騰訊相關、仍在虧損,若被推到兩三千億元市值,市場需要給出合理解釋。
另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是:如果燧原值3000億元,那已從高位回落、市值約1800億元的摩爾線程又該值多少?沐曦又該值多少?假設燧原上市後被推至3000億元,而摩爾線程經解禁和調整後只剩1800億元出頭,市場實際上是在說:燧原雖然收入規模更小、客戶集中度更高、尚未盈利,但因增長更快、籌碼更少或預期更高,可以比摩爾線程更貴。這個價格能否成立,已不能僅靠「國產替代」四個字解釋。
比收入規模,摩爾線程上半年已達17.36億元;比盈利能力,寒武紀半年賺23.11億元;比主營改善,沐曦二季度扣非轉正;比增長速度,燧原前三季度收入預計增長326%至455%。當公司越來越多,市場不得不從「誰是國產GPU」進入「誰配得上更高估值」。燧原上市可能對整個板塊形成一次新的價格壓力:一家公司上漲可解釋為情緒,兩家上漲可解釋為賽道,但當四五家公司都被按「中國輝達」定價時,市場必須正視在行業贏家尚未決出前如何給這些公司定價。一級市場可以同時相信十家公司,二級市場最終卻必須給十家公司排出價格,而產業最終需要的贏家,會比今天股市裡的「中國輝達」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