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達一邊積極為DeepSeek、阿里Qwen等中國開源模型提供全棧硬體最佳化,一邊在財報中向白宮發出警告:限制中國AI發展將傷及自身業務。這一看似矛盾的動作,折射出晶片巨頭商業邏輯與華盛頓地緣邏輯的正面碰撞,也揭示了矽谷與政策制定者之間日益加深的裂痕。

據CNBC報道,8月下旬輝達在財報中重點介紹了一項“本地AI計劃”,為頂級開源模型進行硬體最佳化,名單涵蓋DeepSeek V4 Flash、阿里通義千問的Qwen3.8,以及谷歌和輝達自家的系統。支援力度不止於名單表態:同月,輝達宣佈RTX GPU系統對Qwen3.8-27B提供“首發即支援”,模型釋出當日即可在輝達硬體上最佳化執行;同期軟體更新使開發者能便捷地將多台DGX Spark系統組成叢集,而這正是執行Z.ai GLM 5.2和DeepSeek V4 Flash等中國模型所需的基礎設施。從單卡首發到叢集最佳化,輝達對中國開源模型的支援已覆蓋硬體與軟體兩層。

這一商業動作的邏輯並不難理解。當前能力最強的開源模型大多來自中國,這類模型可下載、可修改、可自託管,與OpenAIAnthropic的封閉系統不同,恰恰是開發者生態中最活躍的部分。輝達不押注哪個模型最終勝出,而是確保無論誰贏,都跑在它的晶片上——正如淘金熱裡最賺錢的不是淘金者,而是賣鏟子的人。

然而,輝達的主動擁抱撞上了華盛頓日益升溫的焦慮。2026年中國模型能力大幅躍升,全球開發者(包括美國開發者)採用率持續增長,同一個中國模型在矽谷是生意,在華盛頓則成了安全議題。輝達面臨的政策壓力來自兩個方向:一是關稅,有報道稱特朗普政府正考慮對美國半導體加徵新關稅,白宮官員回應CNBC表示,除非由政府正式宣佈,任何關於關稅的報道都應視為毫無根據的猜測;二是更具針對性的模型管制,美國政府還在考慮限制輝達為“基於源自中國的開源基礎模型構建的第三方應用和模型”提供支援。輝達警告,任何限制其為DeepSeek、Qwen或Kimi相關應用提供支援的監管措施,都可能對業務造成實質性影響。

把兩個方向放在一起看,管制物件的遷移路徑十分清晰:先是限制物理晶片出口,到如今瞄準對開源模型的技術支援,管制正從硬體層延伸向生態層。

面對管制壓力,輝達的抗辯邏輯是:為中國模型提供支援,恰恰是在鞏固美國技術棧的全球地位。一名未獲授權而要求匿名的輝達員工告訴CNBC,為全球模型提供支援能讓開發者建立在美國技術棧之上;使用熱門中美模型的開發者會選擇模型最佳化適配最好的技術棧,因此讓美國技術棧成為最佳化目標至關重要。這段話的核心是:與其阻止中國模型,不如讓中國模型也離不開美國晶片。

輝達並非孤軍奮戰。今年7月,微軟、Meta、Palantir等20多家公司聯合發表宣告,敦促政策制定者避免對開放權重模型施加“過早限制”。這些平日裡在不同賽道互為競爭對手的公司,在這一議題上站到了同一陣線,表明“開源模型是否應被管制”已成為矽谷與華盛頓之間的分歧焦點。前者把開源模型看作技術生態的公共基礎設施,後者則把它看作地緣博弈的潛在武器。

輝達加緊佈局,還有一層緊迫感:中國廠商正在搶跑。如果華為率先完成最佳化,中國開源模型的“最佳執行體驗”就可能落在昇騰晶片上。近幾個月來,華為(昇騰系列處理器)、阿里等中國廠商也相繼宣佈對DeepSeek、Qwen系列開源模型的最佳化。前輝達員工點明關鍵:中國擁有全球最大的開發者群體之一,正在創造開源基礎模型,而每個模型都應該在美國技術棧上實現最優執行。

第三方觀察者提供了更冷靜的視角。新美國安全中心(CNAS)高階研究員丹尼爾·雷姆勒擔憂,如果中國AI技術成為發展中國家的預設選擇,將幫助中國AI公司在這些市場站穩腳跟,並擴大中國在全球技術生態中的影響力。Forrester副總裁兼首席分析師查理·戴則指出,輝達的最佳化行動恰恰反映了中國模型在全球AI生態中的影響力日益提升,輝達意在鞏固其首選基礎設施地位。同一個動作,華盛頓看到威脅,分析師看到市場邏輯:晶片層天然想做所有人的供應商,國家層面天然想做自己人的保護者。

跳出中美地緣博弈框架,這篇報道對中國有兩層啟示。其一,算力與模型生態的深度繫結是競爭核心——輝達“讓每個模型都在我的晶片上最優執行”的邏輯說明,國產算力(如昇騰)對主流開源模型的支援力度需要持續加強;其二,開源模型的全球公共屬性使其成為少數難以被地緣政治完全切割的技術領域,當美國把管制從晶片層面延伸到對開源模型的技術支援上,恰恰說明開源模型的全球採用程度已成為難以被輕易切斷的力量,中國模型出海既是商業拓展,也是技術生態話語權的長期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