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士丹利最新研究報告揭示,AI基礎設施軍備競賽正催生一種規模龐大且結構複雜的表外風險敞口,而這一風險在傳統財務報表中幾乎無法察覺。據該報告,谷歌(GOOGL)、Meta、亞馬遜(AMZN)、微軟(MSFT)、甲骨文(ORCL)及輝達(NVDA)等超大規模雲廠商和晶片巨頭,目前已累計形成逾1.3萬億美元的長期承諾,其中採購承諾超過6400億美元,租賃承諾約6750億美元。這些承諾大量游離於資產負債表之外,使得投資者難以準確評估相關公司的真實槓桿水平,且這些公司的表外槓桿增速已遠超表內槓桿。
從現金流壓力來看,部分公司的承諾規模已相當驚人:Meta的租賃與採購承諾合計約為其未來12個月經營現金流的1.7倍,而甲骨文這一比例更超過7倍。這些承諾往往與基礎設施融資深度繫結,一旦AI需求預期發生逆轉,重新談判的空間極為有限。若算力需求持續超過供給,這些合同將成為鎖定稀缺資源的競爭優勢;但若需求預期下修,許多承諾已嵌入開發商、供應商、私募信貸和公開債券融資結構中,想重新談判或退出並非易事。
採購承諾是最直接的表外壓力。據摩根士丹利統計,上述六家公司最新披露的採購承諾總額已超過6440億美元,較一年前翻逾一倍,較五年前增長約六倍。這些承諾涵蓋GPU、記憶體、土地、電力、資料中心外殼租賃及其他基礎設施元件。根據美國通用會計準則(US GAAP)及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相關規定,企業須披露“無條件採購義務”,即針對固定或最低數量商品或服務的不可撤銷付款承諾。然而,在標的商品或服務交付之前,這些義務通常不在資產負債表上確認,僅以腳註形式披露。
輝達的情況尤為值得關注。為鎖定晶圓代工產能和記憶體供應,輝達大幅提前備貨。截至2026年1月,其庫存及相關採購承諾已升至市場預期FY27營收的約32%,而歷史水平僅為15%至20%。摩根士丹利指出,這一策略使輝達在滿足需求方面佔據有利位置,但若需求出現下滑,下行風險也將隨之放大。
雲容量安排是另一類關鍵結構。供應商承諾在一定期間提供算力,客戶承諾最低消費。只要合同沒有指定具體GPU或機架,且客戶不能控制特定資產的使用,很多算力合同就不會被當作租賃處理,這意味著最低付款可能不形成租賃負債。披露中,輝達有270億美元雲服務協議承諾,甲骨文有100億美元雲容量安排;Meta未量化,但稱其1310億美元合同承諾中包括第三方雲容量安排。“照付不議”(Take-or-Pay)合同是此類安排的典型形式,要求買方無論實際使用量如何,均須支付最低金額。微軟(MSFT)與CoreWeave(CRWV)之間的合同即為一例——CRWV披露,其大部分收入來自多年期照付不議合同,並以此為底層資產支撐資料中心融資債務,這意味著一旦需求預期改變,相關合同因已嵌入第三方融資結構,重新談判難度極高。
租賃承諾方面,截至最新披露,微軟、甲骨文、Meta、亞馬遜、谷歌賬上已有約820億美元融資租賃負債和1750億美元經營租賃負債。真正龐大的是尚未開始的租賃:約6750億美元,較一年前的約2400億美元激增4350億美元。其中,甲骨文的未開始租賃承諾達2610億美元,微軟為1550億美元,Meta為1040億美元,亞馬遜為960億美元,谷歌為590億美元。谷歌等公司披露,其未開始租賃承諾將在2031年前陸續進入資產負債表。此外,會計規則還允許多類租賃支付游離於負債之外,包括可變租賃支付(如電力、維護費用等)、續租選擇權、剩餘價值擔保(RVG)以及第三方租賃背書與擔保。以可變租賃支付為例,其佔谷歌總租賃成本的比例已達30%,Meta約為25%,亞馬遜超過10%,且隨著新資料中心租賃陸續開始,這一比例將進一步上升。
殘值保證是租戶承諾租賃資產期末價值不低於某一水平,若低於該水平,租戶補差,它類似或有負債,但只有付款被判斷為可能發生時,才計入租賃負債。Meta與Blue Owl Capital交易中已出現這類結構。在第三方租賃背書方面,谷歌(Alphabet)的規模尤為突出。據摩根士丹利,谷歌目前已向正在開發資料中心的比特幣礦企提供約170億美元的租賃背書,涉及Cipher、Hut 8、TeraWulf及Flash Compute四個在建專案,合計覆蓋逾1000兆瓦的算力容量。這些背書通常與專案層面的建設債務規模匹配,在租賃開始時生效,並隨攤銷逐步遞減。根據美國通用會計準則,上述背書在付款機率未達“可能”之前,通常不在資產負債表上確認。然而,評級機構處理方式更為審慎:標普已表示,一旦背書生效(即租賃開始),將對谷歌的債務進行調整;標普還在去年12月的信用問答中指出,當或有擔保對交易對手融資具有關鍵作用時,可能按淨稅後金額調整債務(例如,100美元的或有擔保對應約79美元的債務調整)。
資料中心缺的不只是GPU,還有電。為滿足AI資料中心的電力需求,超大規模雲廠商正大規模簽署長期電力購買協議(PPA),合同期限有時長達20年。典型案例包括:微軟與Constellation Energy簽署的20年PPA,支援三里島核電站重啟;谷歌與NextEra Energy合作重啟愛荷華州Duane Arnold核電站;Meta與Vistra Corp簽署的20年協議,涉及逾2600兆瓦零碳電力。據摩根士丹利旗下公用事業分析師David Arcaro估算,Meta與Vistra的單項PPA在20年期限內總成本約為70億至86億美元,摺合每年約3.5億至4.3億美元。在會計處理上,PPA可能被歸類為租賃、普通採購承諾或衍生品,導致披露口徑不一。谷歌披露了一項2026年1月簽署的20年、99億美元PPA,將按租賃處理;Meta則表示,其部分PPA因未設定固定或最低用量承諾,無法可靠披露未來負債金額。摩根士丹利指出,無論最終會計處理方式如何,在電力實際交付或租賃開始之前,相關承諾均不在資產負債表上確認,形成大量不透明的未來現金流出。
高評級雲廠商可以用現金和公開債務購買晶片;高收益評級或未評級的AI基礎設施公司則更依賴資產支援結構,如用take-or-pay算力合同支援SPV貸款、客戶預付款、通過SPV進行晶片租賃等。關鍵不在有沒有SPV,而在誰承擔風險:若SPV債務由母公司無條件擔保,債務仍會進入母公司資產負債表;若追索權有限,且有高信用客戶的長期包銷合同支撐,會計上更可能實現表外處理,但評級機構仍可能因經濟依賴和潛在母公司支援,將其視為債務樣負擔。客戶預付款能減少GPUaaS公司的短期現金流壓力,賬上可能體現為遞延收入,通常不直接按債務處理,但會進入信用質量判斷。晶片租賃則更直接:租賃開始後進入資產負債表,開始前仍在表外。
這也是AI資本迴圈最值得盯緊的地方:錢已經承諾出去,風險卻分散在採購義務、未開始租賃、變數付款、PPA、擔保、SPV和評級調整裡。看AI公司,不能只看資產負債表上的債務。未來幾年,腳註裡的數字可能比債務科目更早告訴市場,誰把AI需求押得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