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投資人、橡樹資本聯合創始人霍華德·馬克斯在7月15日播出的播客節目《My First Million》中,公開修正了自己對AI的判斷。他坦言,在兒子安德魯——一位專注於AI領域的風險投資人——的建議下,他將去年12月撰寫的關於AI泡沫風險的備忘錄整篇推倒重寫,並“升級了對AI及其潛力的看法”。
促使馬克斯改變看法的,是AI展現出的兩個在他看來人類技術史上前所未有的特質。第一是自主性。他指出,從鐵路到計算機再到互聯網,所有技術創新本質上都是工具,用於提速和提升生產力,但從未有任何東西具備自主性——你給它一個任務,不告訴它怎麼做,它自己會想辦法完成。第二是不可預測性。馬克斯說,他從未對任何技術有過這種感覺,即便是互聯網時代,他也未曾覺得其未來走向是超越理解或超越預測的,但AI讓他第一次承認“沒有人知道未來的走向”。
當被問及未來的“下一個霍華德·馬克斯”是否會由AI扮演時,他給出了一個分層的回答。他認為,指數化投資已經將一批無法兌現超額收益承諾的主動管理者踢出行業,而AI將再淘汰一批才能被高估的人。但他也留了一個口子:有時候人與人的交談中,會出於說不清楚的原因產生“頸後毫毛豎起來”的直覺警覺,如果這種判斷是真實的,而AI沒有這種直覺,那麼有經驗、有判斷力的投資人仍有一席之地。更根本的侷限在於,AI依賴歷史數據識別模式,但“永遠會有沒有歷史可以訓練的東西”。
馬克斯用自己職業生涯中最具代表性的一次決策,闡釋了在無先例情境下人類判斷的不可替代性。2008年雷曼兄弟破產後,市場瀰漫著金融體系將全面崩潰的恐慌。橡樹資本此前已為一隻不良債務基金募集了110億美元,這是當時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同類基金。面對“世界末日”般的情境,沒有任何歷史數據可供參考。馬克斯和團隊的邏輯是:如果金融世界真的崩潰了,投不投都無所謂;但如果不投而世界沒有崩潰,那就是失職。於是,負責管理基金的Bruce Karsh以每週約4.5億美元的速度,連續15周部署資金,一個季度內投出約70億美元。馬克斯坦言,當時絕對沒有把握,但“等到什麼都不用怕的時候,機會可能已經過去了”。
在整場對話中,馬克斯反覆強調承認不確定性的保護價值。他引用馬克·吐溫的話:“讓你陷入麻煩的,不是你不知道的事,而是你確信無疑但其實並不正確的事。”他將此視為對抗過度自信的解藥,並指出,任何以“我可能是錯的”或“我不知道”開頭的話,從未讓任何人陷入麻煩,真正危險的是“我百分之百確信”。這也是他對“第二層思維”的核心解讀:要超越市場共識,必須持有與眾不同的判斷並押注於它,且必須是對的——這種形成差異化正確洞見的能力,就像籃球運動員的身高,是無法被教出來的。
訪談還觸及了馬克斯與沃倫·巴菲特的交集。兩人因安然醜聞後的債務重組結緣,橡樹資本成為安然旗下一家表外實體的最大債權人,巴菲特是第二大債權人並將投票權委託給橡樹。此後巴菲特邀請他們共進午餐,並在2009年回覆馬克斯的信中說“你應該寫一本書,如果你寫了,我給你寫推薦語”,直接促成了《投資最重要的事》的誕生。馬克斯還透露了巴菲特對查理·芒格深厚的情感,並指出芒格對巴菲特最大的貢獻是改變了其投資哲學——從熱衷撿“雪茄煙蒂”式的便宜貨,轉向以合理價格買入偉大的公司。
回顧自己的人生選擇,馬克斯罕見地自我批評,稱50歲前幾乎沒有有意識的決策過程。他進入花旗銀行是因為暑期實習不錯,從股票研究轉到債券部門是因為“被趕出來”,1980年搬到加州是因為陽光和棕櫚樹。1978年他被要求研究高收益債券,純粹是因為一通電話的偶然。直到1995年49歲時與Bruce離開老東家創辦橡樹資本,他才認為自己開始真正做出有意識的選擇。他引用作家Christopher Morley的話作為人生格言:“人生只有一種成功:用自己的方式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