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的第一週,華爾街兩大投行圍繞AI投資路線圖爆發了一場罕見的正面交鋒。7月3日,高盛發佈年中衍生品展望,核心建議是賣出科技七巨頭,全力轉向半導體硬件。僅三天後的7月7日,摩根士丹利首席美股策略師Michael Wilson在周度報告中向客戶發出明確信號:減持半導體,轉向超大規模雲廠商。兩份報告覆蓋的標的範圍高度重疊,結論卻完全相反,將AI產業鏈內部的價值張力推至臺前。
這場爭論的焦點在於:AI創造的價值,究竟會更多沉澱在上游的芯片與硬件供應商,還是下游的雲計算平臺?雙方各自構建了一套邏輯自洽的敘事體系。
大摩的“白銀”邏輯:警惕半導體大宗商品化
Michael Wilson報告中最具衝擊力的部分,是他將半導體走勢類比為白銀。他指出,兩者均經歷了拋物線式的價格拉昇,且與大宗商品市場深度掛鉤,而大宗商品價格歷來大起大落。這個類比的深意在於,一旦某種資源從稀缺資產蛻變為大宗商品,其定價邏輯將轉向供需週期驅動,技術壁壘構成的護城河會逐漸溶解。存儲芯片被視為半導體中最接近大宗商品的品類,價格彈性極大。7月初近20家芯片廠集體漲價、AI服務器芯片漲幅達25%,在Wilson看來並非利好,而是見頂信號。
觸發大摩此次判斷的直接催化劑,是Meta此前宣佈將向外部客戶出售多餘AI算力,H100/B200據傳以原價的40%至60% 甩賣。Wilson由此推演出一條清晰的邏輯鏈:Meta出售算力,意味著超大規模雲廠商的資本開支增速可能觸及階段性拐點;芯片商的需求高度依賴雲廠商的資本開支意願,兩者走勢的嚴重背離不可持續,均值迴歸必然發生。他反覆強調,這並非看空AI,而是對資本開支增長速率的一次修正。自2022年11月ChatGPT發佈以來,AI投資週期內已發生過三次類似修正,此次是第四次。
高盛的“主線”判斷:調整隻是倉位出清
高盛分析師Brian Garret對7月初的市場暴跌給出了截然不同的解讀。他承認,過去10個交易日內AI動量因子自階段高點累計回撤24%,遠超歷史平均12% 的調整幅度,但他將此定性為“倉位出清”,而非AI硬件產業基本面的崩塌。驅動因素包括夏季市場流動性季節性走弱、大盤AI成長股持倉極度擁擠、機構季度末調倉,以及市場對雲廠商AI資本開支回報率的質疑升溫。
高盛給出的投資方向與大摩背道而馳:資金正在從大型科技股持續流出,但目的地不是雲廠商,而是半導體硬件。Garret的邏輯立足於上游“賣鏟人”的確定性——科技巨頭雲廠商的持續大額AI資本開支正在侵蝕短期利潤率,而半導體、存儲、光模塊企業的訂單確定性強、業績兌現更為紮實。報告明確提出三大最高確定性細分賽道:AI算力芯片(英偉達GPU、博通AI ASIC)、高帶寬存儲HBM(美光、SK海力士,量價雙升週期延續到2027年)、以及半導體設備與先進封測(受益於HBM和GAA工藝大規模擴產)。其核心數據支撐是,2025年至2030年AI服務器需求預計增長4.3倍,將直接拉動上游硬件需求。他同時提醒,亞洲存儲芯片股已率先走出強勢反彈,SK海力士單日大漲10.88%、三星漲幅超8%。但高盛也警示了下行風險:若硬件板塊無持續增量資金入場,後續最大回撤幅度或將達到當前跌幅的兩倍。
分歧的本質:時間尺度之爭
將雙方邏輯並置,矛盾並非源於數據造假,而在於衡量同一件事的時間尺度不同。大摩關注的是未來2至3個季度的市場情緒和資金流向,其彈藥是H100租賃價格從每小時8美元跌至2美元、GPU渠道庫存從2周膨脹到8周。高盛著眼的是未來2至3年的產業供需基本面,其依據是SK海力士年報中直到2027年HBM產能仍被訂滿、AI服務器中長期需求預測強勁。兩者並不互斥,卻對短期倉位配置給出了完全相反的指引。
這場爭論的背後,一個更深層的共識正在浮現:AI產業的競爭重心正在從“誰能建更大的算力中心”轉向“誰能把算力更高效地轉化為收入”。伯克希爾·哈撒韋在2026年6月由阿貝爾主導的100億美元投資谷歌母公司Alphabet,恰好提供了第三種路徑——既非單純押注上游芯片,也非單純押注下游雲廠商,而是押注從自研TPU芯片、Google Cloud、Gemini大模型到海量用戶的全棧閉環。這筆交易傳遞的信號是,AI下半場真正重要的競爭維度,或許不在於在哪一層下注,而在於誰能把多層閉環跑通,證明“算力到收入”的轉化鏈上每一步都有清晰回報。